洗砚斋外的风忽然紧了。

那是三月里少见的倒春寒，挟裹着未尽的残冬余威，打在金匮阁精雕细琢的木窗棱上，发出如困兽咆哮般的呜咽声。

朱瞻忌猛地推开密室大门，玄狐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魏珍跟在他身后，那件不合身的沉重披风压在她肩头，带着他身上尚未散去的浓重药味与那一丝若有若无、混合了汞腥气的金石寒意。

金匮阁内，灯火通明如昼，却照不透那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王爷万安。”

跪了一地的人影。最前方的是一位穿着金丝软烟罗长裙的女子，发髻高耸，攒着一支明晃晃的赤金点翠步摇，正是梁王府的侧妃万氏。

她捏着帕子，眼眶微红，可那双狭长的凤眼里却并无多少惊惶，反而透着一丝藏不住的、如毒蛇吐信般的冷光。

在众人环绕的中央，一张紫檀木海棠式长案上，铺着明黄色的蜀锦。锦缎之上，一只原本温润如脂的羊脂玉带钩，此刻竟断成了七八截，凄惨地散落着。

那是镇国金匮的“引匙”，是每岁祭祀皇考、开启秘辛的信物。

“这就是你说的‘裂了’？”

朱瞻忌的声音很低，像是一把生锈的锯片在骨头上反复拉扯。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咳得弯下了腰，仿佛要将肺腑都一并呕出来。

“王爷保重龙体啊！”万侧妃忙不迭地起身上前，想要搀扶，却被朱瞻忌一个冰冷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他平复了喘息，苍白的脸色因咳嗽而染上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微微侧首，阴鸷的目光落在后方的魏珍身上：“魏姑娘，去瞧瞧。瞧瞧大明的江山信物，是怎么在孤的眼皮底下，碎成这副德行的。”

魏珍一言不发，顶着众人或疑虑、或轻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缓步走上前去。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散落的碎玉时，一股刺骨的、近乎诡异的寒意顺着指纹直冲天灵盖。

那是她的“金石共鸣”在尖叫。

在她的识海中，原本应当温润、浑厚、如君子之德的羊脂玉气息，此刻竟变得支离破碎，每一块碎片都散发着一种扭曲的、挣扎的波动，仿佛是在哀嚎。

这不是普通的物理损毁。

普通的摔磕，断口应当是利落的、带有贝壳状闪光的。而这带钩的断口，竟然隐隐发酥，呈现出一种极其不正常的、如同被蛀蚀过的灰败。

“哟，这就是王爷从外面带回来的‘神医’？”

万侧妃冷笑一声，语气刻薄得如同冰棱，“瞧着年纪轻轻，别是连玉石和顽石都分不清吧？这带钩乃是太祖爷赐下的珍宝，今日老嬷嬷清扫时，不过是轻轻一碰便碎了。依妾身看，这是天降警示，某些来历不明的人进了府，怕是冲撞了王府的气运。”

这话头直指魏珍。

朱瞻忌坐在屏风后的阴影里，手中把玩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声音幽幽地传出：“魏珍，孤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听听这堆碎玉的‘哭声’，告诉孤，真相是什么。”

一根通体漆黑的降真香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魏珍闭上眼，仿佛屏退了周遭所有的喧嚣与恶意。她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在碎玉间游走。

她的异能不仅仅是修复，更是感知。在微观的世界里，她看到那些原本紧密排列的透闪石晶体纤维，竟然被人强行切断了联系。

她在断口的缝隙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若非极度专注绝难察觉的“红药粉”。

那是……化玉散？

魏珍脑中瞬间浮现出前世在博物馆修复文物时查阅的古籍记载，以及这具身体原主残存的、关于大明宫廷隐秘的记忆。

化玉散，由鹤顶红、硇砂、以及几种极酸的矿物炼制而成，无色无味，只需指甲盖那么一点，渗入玉石天然的解理中，便能从内部瓦解玉石的结构。

这种东西，不是王府后院能有的，这是东厂、或者是锦衣卫专门用来毁人名誉、陷害忠良的秘药。

梁王府内，有东厂的钉子。

魏珍的背脊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玉石修复，而是一个杀局。

“如何？魏姑娘可瞧出什么门道了？”万侧妃身边的周嬷嬷阴阳怪气地开口，步履蹒跚地走近案台，“若是不行，还是早些认罪的好，莫要耽误了王爷请旨向万岁爷请罪的时机。”

魏珍没有理会。她正全神贯注地取出随身的小药包，那里面有一枚特制的、比头发丝还细的修补银针。

周嬷嬷见魏珍神色沉稳，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她趁着走动之势，脚下诡异地一滑，整个人如同一堵肉墙般撞向案台，口中惊呼：“哎哟，老身脚软……”

随着她的撞击，案旁的一盏三足高足铜灯轰然倒下。

“哗——”

滚烫的灯油，冒着灼人的热气，倾泻而下，正对着那一堆珍贵的羊脂玉碎片和魏珍的手。

这是要毁尸灭迹，顺便废了魏珍的手。

“小心！”周围有人惊叫。

朱瞻忌手中的念珠猛然顿住，眼底杀机暴涨。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并没有发生。

魏珍眼神冷峻到了极点，她没有躲避，反而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侧过身，用手背生生挡住了那一股滚烫的灯油。

“滋——”

那是热油灼烧皮肉的声音。

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侵袭全身，魏珍的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忍耐而微微抽搐，但她的手却稳得像是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