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砚斋的内室，从未像此刻这般拥挤且荒芜。

龙涎香的甘甜在大理石地砖上委顿，却压不住那一股从朱瞻忌喉间溢出的、尖锐且粘稠的血腥气。

他像是刚从一场血肉厮杀中归来的兽，玄色的常服被风雪洇透，贴在清癯的脊骨上，透出一种近乎自毁的伶仃。

“怎么，怕了？”

朱瞻忌修长的五指如冷铁，猝然扣住了魏珍的下颌。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虎口处的薄茧磨蹭着魏珍细腻的皮肤，带来一种粗砺的痛感。

魏珍被迫仰起头，视线撞进了一双被疯狂与枯寂填满的眼眸。

那是朱瞻忌的眼，墨黑的瞳仁深处，像是燃着两簇幽冷的磷火。他因剧烈的咳嗽而气息不稳，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肺腑拉扯的嘶哑。

魏珍没有挣扎，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乱过半分。

她只是静静地垂着眼睫，视线并未落在朱瞻忌那张足以乱人心智的脸上，而是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锦衣，定格在他胸前悬挂的那枚龙凤呈祥佩上。

那是一块极好的老坑水产青玉。

可此刻，在魏珍的“金石共鸣”感知中，那块玉正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濒临崩解的哀鸣。

玉身上，一簇细若蛛网的暗裂纹，正顺着龙首的眼角逆流而上，像是某种不详的诅咒，正随着朱瞻忌那紊乱的心跳节奏，一点点向深处蚕食。

“魏珍，你在看什么？”朱瞻忌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情人的呢喃，却在尾音处陡然冷厉，“孤在问你话。”

魏珍的指尖微颤，那是职业本能带来的焦灼。作为一名修复师，她最见不得这种名器损毁在眼前，更何况，这块玉连通着朱瞻忌的命数。

“王爷的玉，裂了。”

她开口，嗓音清冷如雪落枯枝，没有半分畏惧。

朱瞻忌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透着一种看破生死的荒唐感。他微微松开手，却顺势将魏珍整个人抵在冰冷的博古架上。架上的宣德三年款青花笔筒因这一撞，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玉裂了可以补，心若是裂了呢？”

他突然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魏珍的，那双阴鸷的眼死死攫住她，似乎想从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寻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魏珍，你既然能听懂碎玉的哭声，那你是否也认得……‘宣德炉’？”

这个名词出现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瞻忌语速极慢，像是在吐露一个深埋地底百年的诅咒。

这是他重生前唯一的执念，也是他在那场血色宫变中亲手葬下的暗号。前世，他身死之前，曾在那座仿古的宣德炉内藏了一枚足以颠覆大明江山的血玺。

那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魏珍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并非是因为朱瞻忌话语中潜藏的权谋，而是她感知到，随着“宣德炉”三字出口，那枚青玉佩上的裂纹竟然瞬间深了一分。

“宣德炉乃国之重器，天下匠人谁人不识？”魏珍平静地回视，眼底清澈得近乎空无一物，“王爷若是想修炉子，找铸造司便是。魏珍一介治玉人，怕是隔了行。”

朱瞻忌死死盯着她，那眼神像是一柄利刃，试图剖开她的皮囊。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半晌，朱瞻忌眼中那股试探的火光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自嘲般的疲惫。

他不信她，但他却又不可抑制地被这种冷静所吸引。

“隔了行……”他低声重复着，自嘲地勾起唇角，“是啊，这世间的事，又有哪一样不是隔着深渊？”

话音未落，他原本绷直如弦的身躯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魏珍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在迅速流失，一种名为“衰竭”的波动从那块青玉佩上疯狂传导出来。朱瞻忌胸腔内传出沉闷的轰鸣声，像是金石在火中爆裂。

他力竭了。

在这场极限的拉扯中，这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王爷，终究被他那副残破不堪的身体拖下了神坛。

“朱瞻忌？”

魏珍惊觉不对，刚要后退，一股沉重且冰冷的力量便压倒性地袭来。

朱瞻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龙骨的塔，无力地向她倒下。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滚烫的呼吸瞬间穿透了魏珍单薄的衣衫。

魏珍被那股病弱却沉重的力道带得踉跄半步，脊背重重撞在博古架的棱角上。

她闷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死死撑住了男人的腋下，防止两人一齐跌进那一地冰冷的香灰里。

那一刻，他们的姿态极其暧昧，又极其肃杀。

朱瞻忌的唇瓣在下滑的过程中，擦过魏珍微凉的耳廓。那是一种转瞬即逝、如羽毛拂过冰面的触感，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宿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