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砚斋的深处,药味与经年不散的金石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魏珍跪坐在黄花梨木的长案前,手中捻着一根细如龙须的赤金丝。
案上平铺着那尊昨日被鲜血浸染过的青玉佛头。此时,佛头额角的断裂处已清理干净,露出如骨茬般微涩的内里。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施展的是古老而硬核的“金错工艺”。
“刺啦——”
那是精钢挫刀划过玉石边缘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惊心动魄。魏珍眼神冷彻如冰,手中的金丝在炭火微灼下变得极软,她以指为针,将金丝精准地嵌入佛头那道狰狞的裂隙中。
每一寸填补,都像是缝合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赤金与青玉在火光中纠缠,原本破碎的慈悲面相,因这一道金色的“伤疤”而平添了几分诡异的华美。
“当——”
最后一锤定音,魏珍松开手,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修好了。”她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波动。
坐在阴影里的朱瞻忌动了。他缓缓起身,玄狐大氅在地面拖曳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近前,那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抚上佛头。
指尖掠过那道金错的裂痕,微凉,坚硬,带着一种重塑后的冷硬感。
“修得好。”朱瞻忌低笑,那笑声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血气,“可这死物修得好,活人的脑子,魏姑娘也能修吗?”
不等魏珍回答,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生生折断。
“跟孤来。”
穿过重重重重鲛绡翠罗帘,朱瞻忌按动机关,洗砚斋的一面书架无声滑开。
阴冷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这是一间深埋地下的幽暗密室,四周并未陈设字画,而是堆满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青铜古器。
大鼎、长剑、爵杯……那些古器上覆满了厚重的绿锈,散发出一种沉重而陈腐的历史感。在魏珍的异能感应中,这间屋子仿佛在“咆哮”。成千上万种属于金属的哀鸣、杀伐声在空气中交织,震得她耳膜生疼。
“这里是梁王府的‘剑冢’,也是孤的禁地。”
朱瞻忌关上密门,密室内唯余几盏摇曳的幽火。他脸色惨白如纸,由于异样的兴奋与痛苦,眼底闪烁着暗紫色的妖光。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角,那里有一道常人难察的旧疾,此刻正因激荡的情绪而隐隐泛青。
“孤每夜都能听到这些金石在耳边尖叫,它们要孤去杀,去毁,去把这大明的锦绣江山烧成灰。”
他步履踉跄地走到一张冰冷的石榻边坐下,眼神涣散而疯狂,“魏珍,用你的‘金石之气’,给孤……止疼。”
这命令冷酷得不容拒绝。
魏珍站在原地,她能闻到密室里浓重的汞味和锈迹的腥气。作为一个理智的职业修复师,她知道此刻的朱瞻忌正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
她沉默着走上前,素手覆上了他滚烫的额头。
“躺下。”
她语气简练,如同手术台上的医官。
朱瞻忌依言躺倒,由于剧痛,他整个人在石榻上剧烈战栗,冷汗如雨下,瞬间洇透了薄薄的蚕丝中衣。
魏珍闭上眼,异能全开。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道疤痕时,她的识海猛地被撞开了。
她看到的不是权力的欲望,也不是王府的奢靡,而是一片荒芜恐怖的废墟。
在那废墟中央,无数断裂的青铜剑戟如丛林般斜插在血色的泥土里,天空中飘荡着灰色的纸灰。
那是一个十二岁少年的精神坟墓,埋葬着他所有的温情与慈悲。
魏珍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屏住呼吸,强行引导体内那股清冷的“金石之气”进入。那气流如同金色的手术刀,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他脑中紊乱如麻的经络。
“呃啊——!”
剧痛让朱瞻忌猛地挺起上身,青筋在脖颈处狰狞暴起。那是经络被强行拨正的非人折磨。
就在这时,所有的防线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