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之斗】

洗砚斋的清晨，并未随着暴雨的停歇而迎来曙光。

相反，整座斋院被一种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唯有重重落下的锁链声，在空旷的室内激起阵阵冷冽的回响。

魏珍低头看了看脚踝。

一根指头粗细的玄铁锁链，一端锁在沉重的紫檀木工作台脚上，另一端扣在她纤细的踝骨处。

锁链极长，刚好够她在工作台周围三步之内活动，却绝不容许她靠近大门半步。

那是昨夜那场“惊魂”之后的余波。

朱瞻忌这个疯子，在掐着她的脖子问出那句“是不是盼着孤死”后，并没杀她，而是用一种近乎赏玩猎物的眼神盯着她看了半晌，随后招来陈忠，亲手替她扣上了这道枷锁。

“既然魏姑娘觉得孤这具身躯是件残缺的孤品，那便留在这里，把孤想看的‘真相’修出来。”

他离去时的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暗哑，像是某种粘稠的毒液，至今仍附着在魏珍的脊背上，挥之不去。

魏珍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朱瞻忌哪里是想要她修复那块玉，他是在试探。他察觉到了她触碰金石时那瞬间的异样，他在用这种极端的手段，逼她交出那个关于“金石共鸣”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这个吃人的大明深宫，恐惧是最无用的情绪，唯有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价值，才能在这铁笼里争得一线生机。

工作台上，放着那尊朱瞻忌临走前留下的残破青玉佛头。

佛头约莫拳头大小，虽是上好的和田青玉，却因岁月剥蚀显得晦暗无光。佛像本该慈悲的眉目，此刻被一道横贯半脸的狰狞断痕撕裂。最让魏珍心惊的，是那断裂的茬口处，竟附着着一层洗不掉、磨不去的暗红色。

那是陈年的血迹，早已沁入了玉石的肌理，成了这慈悲佛像上最不慈悲的刺青。魏珍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抚上那抹暗红。

起炉，调胶，洗玉。

她的一举一动优雅而精准，仿佛此时不是在囚禁之中，而是在现代那间最顶尖的实验室里。

然而，当她的指尖真正扣入佛头眉心那处最深的裂纹时，一股熟悉的、几乎能将灵魂撕裂的震颤，从指尖瞬间炸开。

来了。

【金石共鸣的禁忌】

“嗡——”

世界在这一瞬间失去了色彩，洗砚斋的香炉烟气定格在半空，脚踝上玄铁锁链的冰冷感消失不见。魏珍的意识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拽入了那片苍茫的“金石空间”。

但这片空间不再是往日的纯白或静谧，而是呈现出一种惨烈的、如落日熔金般的暗红。

画面如潮水般涌现。

那是大明皇城一处偏僻破败的宫角，四周是剥落的朱墙，冷风在窄巷里呜咽。

魏珍看见了一个少年。

约莫十一二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皇子常服，身形消瘦得如同一株随时会折断的枯柳。

他跪在冰冷坚硬的宫砖上，面前站着一个华服盛装、面容却扭曲如厉鬼的女子。

“贱种……你和你那个卑贱的生母一样，都是克我的丧门星！”

那是少年的生母。她的声音凄厉如鸮，手中死死抓着的，正是那尊魏珍正在修复的青玉佛头。

“你说佛祖慈悲？哈哈……佛祖若慈悲，为何要让我在这冷宫里烂掉？为何要让你这个孽种活下来折磨我？”

女子疯狂地嘶吼着，手中的佛头高高举起，在夕阳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光。

“不……母亲……”少年抬起头，那张脸虽然还稚嫩，却已隐约可见后来朱瞻忌那双阴鸷凤眼的轮廓。他没有求饶，眼神里透着一种死寂的空洞。

“砰！”

重物击碎骨骼的声音在魏珍耳畔轰然炸响。

佛头狠狠地砸在了少年的额角。青色与红色在空中交织，少年的额头瞬间开裂，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在佛像慈悲的眉眼上。

那一刻，魏珍仿佛与那个少年感官相通。

她感觉到了冰冷的玉石嵌入温热的皮肉，感觉到了骨骼在剧痛中寸寸崩裂。更令她惊骇的是，在佛头与少年额骨猛烈撞击的刹那，由于力道过于巨大，佛头眉心处崩飞了一块碎玉。

那块尖锐如刀刃的碎骨，竟然借着那股狠劲，生生嵌进了少年已经开裂的额骨深处。

“呃……”少年的呼吸急促而绝望，他无力地倒在冰冷的宫砖上，手指死死抠着砖缝，直到指甲崩裂流血。

魏珍猛然从幻象中挣脱，整个人脱力般跌坐在地，玄铁锁链拉扯出刺耳的尖鸣。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湿透了脊背。她死死盯着手中那尊佛头。

不对，不对劲。

她刚才在幻象中看得分明，那块碎掉的玉石，并没有掉在地上，而是留在了朱瞻忌的头骨里。

这不是修复。这是……

【疯批的莅临】

“怎么，魏姑娘是被这佛头里的‘冤魂’吓到了？”

一道幽冷的声音如鬼魅般在阴影中响起。

魏珍猛地抬头。不知何时，洗砚斋的门已悄然开启，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朱瞻忌就坐在门边的阴影里。

他披着一件玄狐大氅，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周身萦绕着一股浓重得散不掉的血气和苦涩的药味。由于昨夜的毒发，他的气息还极不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喘息。

他微微歪着头，指尖有一下没一着地敲击着木椅扶手，凤眼半眯，像是在欣赏魏珍的狼狈。

“王爷。”魏珍定了定神，缓缓站起身，尽管锁链限制了她的自由，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