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顶级的修复,并非重塑皮囊之美,而是要让新生的魂灵,在枯朽的骨血里生出严丝合缝的呼吸。
宿纸画,是在一阵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沉香气中惊醒的。
这种香气与偏殿那股寒酸的、混合了血腥与苦药的味道截然不同,它冷冽、高贵,却带着一种腐朽的、大屋将倾的死气。
“九十九次了……这是最后一次。”
一个支离破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宿纸画努力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并未躺在偏殿的硬榻上,而是置身于一片虚无的白茫之中。
在她的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美得惊心动魄,却也枯萎得触目惊心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王妃大氅,金丝绣成的凤鸟在那缂丝面上仿佛要振翅而飞,可她的脸色却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灰。
“你是……魏妃?”宿纸画心中巨震。
在《金玉录》的原著里,魏妃是朱瞻忌的元配,也是全书最凄惨的背景板。
她出身不算阔,却因家族牵扯进谋逆案,被朱瞻忌亲手送进了冷宫,最终在绝望中自尽。
“宿纸画,你不该写死我的。”
女人忽然惨笑起来,眼角滑落一颗血泪。
“不,你不是在写书,你是在编织一个永恒的囚笼。我在这具身体里轮回了九十九次,每一次都想逃,每一次都落得万箭穿心、鸩酒穿肠!“
”这个系统在操控所有人的命运,我不甘心做你的背景板——你写碎了我的命,就替我活一次!”
女人抓紧宿纸画的脖子,喉咙被压迫的喘不来气。
【警告!系统监测到严重逻辑漏洞!】
【角色“魏妃”由于循环次数过多,精神值已归零,正试图窃取宿主权限!】
宿纸画脑海中警报狂作,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正将她的意识从那具残破的宫女躯壳中剥离。
“你要干什么?”
“‘移补’,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魏妃猛地扑上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宿纸画的肩膀,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癫的解脱感,“既然你把我写成了这副残次品,那你就亲自来修好这具残躯吧!“
”把你的命给我,把我的位子……还给你!”
轰然一声!
宿纸画感到,灵魂仿佛被撕成了无数个细小的瓷片,又被一股蛮横的力量重新黏合。那种痛苦远超杖责,像是有千万根细针,在缝补每一寸神经。
职业本能让她在混沌中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这真是一场粗糙的“移补”。
取此器的釉色补彼器的缺损,看起来虽然完整,但只要火候一变,裂痕便会无可遁形。
当视线重新聚焦时,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肺部。
她不再是趴在榻上受刑的春桃儿。
她正跌坐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上,身上是沉重而繁复的锦衣,头上的金凤步摇随着她的颤抖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魏氏,你闹够了没有?”
一道低沉、隐忍着暴戾的声音从头顶砸落。
宿纸画僵硬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
是朱瞻忌。
但他此时的眼神,比在刑场时还要冷上千倍。
他手里竟拎着一把带血的薄刃,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殷红的血正顺着剑脊缓缓滑落,在地砖上晕开一朵刺眼的红花。
这不是偏殿,这是梁王府最幽深的禁地——听雪堂。
“王爷……”
宿纸画开口,却发现声音变了。不再是少女的清亮,而是带有一种如烟如雾的疏离感,那是魏妃的声音。
【叮——强制移魂已生效。】
【当前身份:梁王妃·魏妃(仇恨值:MAX)。】
【支线任务开启:在朱瞻忌的杀意下存活一刻钟。】
【注:由于系统受损,宿主原身“春桃儿”目前处于脑死亡边缘,请尽快寻回肉身。】
宿纸画暗骂一声。这个“移补”简直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朱瞻忌向前走了一步,剑尖在玉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尖鸣。
“你毒杀了‘春桃儿’。”
朱瞻忌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情人耳边的私语,却让宿纸画寒毛直竖,“那是本王身边唯一一个……”干净“点的人。“
”魏氏,你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宿纸画心中猛地一沉。
原来,在换魂的瞬间,系统为了平衡逻辑,竟然判定是“魏妃”毒害了那个被朱瞻忌带走救治的宫女“春桃儿”。
此时的朱瞻忌,是因为“春桃儿”的死,来找她索命的。
“我没杀她。”
宿纸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现在不仅仅要保命,更要保住自己原本的那具肉身,“王爷既然说她‘干净’,又怎知她现在的死,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金蝉脱壳?”
“金蝉脱壳?”朱瞻忌冷笑一声,猛地俯身,左手死死掐住宿纸画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拎到了身前。
他的力道极大,宿纸画感到呼吸瞬间受阻,视线开始因为缺氧而产生重影。
“本王亲自看着她断的气。太医说,那是魏家秘传的‘红颜枯’。”
朱瞻忌凑近她,那双狭长的眸子里翻涌着令人绝望的哀恸与扭曲的恨意,“你恨本王,尽可冲着本王来,为何要毁掉那件……那件刚刚才让本王觉得有趣的“瓷器”?”
那种熟悉的神情又出现了。
宿纸画在窒息的边缘,死死盯着朱瞻忌。
他在心痛,他在为一个刚见了一面的宫女心痛。
不,不仅仅是心痛,那种眼神更像是一个绝望的“收藏家”,眼睁睁看着自己寻觅一生的“孤品”在眼前碎成了齑粉。
“王爷……咳咳……”
宿纸画艰涩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残器若能复原……便不算毁坏。王爷是信眼见为实,还是信……起死回生?”
朱瞻忌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盯着眼前的女人,眼底的恨意里,忽然掺进了一丝疑惑。
这不是他认识的魏氏。
那个魏氏,虚伪、怯懦、满心都是家族荣辱,只会用眼泪和柔弱讨好他,从未有过这般眼神——冷静、锐利,甚至带着一种对生死的超脱,像极了……像极了他记忆深处,某个极其遥远的影子。
可他想不起来了。
穿越而来的这些年,那些现代的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雾,模糊不清,只有偶尔某个瞬间,会被某个熟悉的眼神、某个细微的动作,轻轻触动。
“起死回生?”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你是说,你要在这深宫里,给本王演一场招魂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