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招魂。”
宿纸画一把扣住他掐着自己脖颈的手腕,眼神清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王爷若不信,尽可现在带我去偏殿。若那‘春桃儿’还有一丝热气,便请王爷……准许我亲自‘修’好她。”
朱瞻忌眯起眼,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却没有立刻掐死她。
他在试探。
试探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魏氏,试探她口中的“修”,试探那个宫女的死,到底藏着多少秘密。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好。”
朱瞻忌松开手,宿纸画软绵绵地跌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本王便陪你走这一趟。若她救不回来,魏氏,本王会把你切成一千片瓷片,一片片补进她的棺木里。”
……
偏殿。
这里已经封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脂香气——那是防腐用的蜡。
“春桃儿”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已无声息。
宿纸画在朱瞻忌的监视下,一步步走向那具“自己”的肉身。
这种感觉奇诡到了极点,像是一个外科医生站在手术台前,而手术台上躺着的正是她自己。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搭在“春桃儿”的颈间。
冰冷,确实没有了心跳。
但作为顶级修复师,宿纸画知道,有些东西比心跳更重要。
在系统的界面里,她能看到一个极其微弱的蓝点在闪烁。
【系统提示:原身由于灵魂剥离过快,进入了“假死保护期”,剩余时间:3分钟。】
“怎么不修了?”
朱瞻忌站在门口,半边身子隐没在阴影里,语调讥讽。
“你的招魂术呢?”
宿纸画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了一旁的针线箩筐里。由于要给伤口缝合,偏殿里备了上好的桑蚕丝线,和精细的银针。
宿纸画深吸一口气,她在赌,赌她作为“作者”对这个系统底层逻辑的理解,也赌她身为修复师的肌肉记忆。
“移补之术,重在接引。”
她低声呢喃,动作迅捷如残影。她取出一根银针,在炭火上飞快掠过,随即精准地刺入了“春桃儿”人中穴下三分的位置。
那是《金玉录》设定中,灵魂与肉身连接的最后一个锚点。
紧接着,她做出了一个令朱瞻忌瞳孔骤缩的动作。
她拔出朱瞻忌腰间的匕首,在魏妃这具尊贵的身体手腕上狠狠一划!
鲜血喷涌而出,却并未落地,而是被宿纸画用那根桑蚕丝线沾湿,随后将血线缠绕在银针之上。
以命换命,以血接灵。
“以血接灵,本就是文物修复中‘移补’的极致——用同源的‘灵’(灵魂),借血的‘黏合力’(类比大漆),将灵魂接回肉身,就像用原器的釉色补缺损,唯有同源,才能严丝合缝。”
这是文物修复中“移补”最极端的隐喻——用原主的骨血,去唤醒沉睡的旧魂。
“你在干什么!”
朱瞻忌猛地冲上来,一把握住她流血的手腕。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那种冷静自持的假象终于在这一刻崩塌。
他看着眼前这个“魏妃”乱来,像中了某种邪一样。
看着她用那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去救一个宫女,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冲入他的大脑。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她刚才握针的动作——指尖微挑,精准利落,那种下意识的姿态,陌生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别碰我。”
宿纸画侧过头,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她的眼神锐利得让朱瞻忌感到了压迫,“我在修她,也在修你。”
在血线接触到银针的一瞬间,榻上那具冰冷的尸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系统蓝点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叮——灵魂通路已强行重启,肉身活性维持中。】
宿纸画脱力般地软了下去,手腕上的血依旧在流。
朱瞻忌下意识地扶住她,他的手指沾到了那温热的血,指尖微微一颤。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女人,又看向榻上那个开始有了微弱呼吸的宫女,大脑中的逻辑链条在这一刻疯狂重组。
这个女人,绝对不是魏氏。
她的眼神,她的动作,她口中的“修”,都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就像他自己一样,披着这具疯批王爷的皮囊,藏着一个不属于这里的灵魂。
“你到底是谁?”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重重的压向她的头,她紧急闭眼,朱瞻忌将她身躯急速压低至墙壁角落处,那呼吸急促的吓人,他声音不再冷硬,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濒临崩溃的探求。
他死死盯着宿纸画的指尖,那里的肌肉还在因为职业惯性做着微小的调整。宿纸画心中“咯噔”一下。
坏了。
她隐约感觉,这个男人不像是古代人,倒是有点像某个拥有顶级刑侦嗅觉的卧底。在这个人面前,任何一点细微的职业习惯,都是足以致命的破绽。
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带着挑衅的笑。
“王爷不是说,我是这深宫里最恶毒的魏氏吗?”
朱瞻忌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一点点地摩挲着指尖,眼神变得幽深暗沉。
他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现在不是点破的时候。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秘密,而这些秘密,或许能帮他解开自己穿越的谜团,能帮他活下去。
“魏氏不会这种针法,更没有这种……让人想杀掉却又舍不得放手的眼神。”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了她的鼻尖,语速极缓,带着一种猎人收网前的残忍。
“春桃儿醒了,可你,却变得陌生了。”
“好好养伤。”
他松开手,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冽,“本王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能耐。”宿纸画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没有点破。
但他的怀疑,已经像一根针,扎在了她的心上。
指尖还残留着握针的惯性,腕间的伤口仍在渗血,她正欲抬手按住纱布,身后突然传来朱瞻忌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刺骨的压迫感:“魏氏,你方才握针的动作,和三年前修瓷镇大火里,那个消失的‘神之手’,一模一样。”
宿纸画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脑海里轰然炸响——修瓷镇……那是我穿越前最后修复文物的地方,“神之手”是业内对我的专属称呼,他怎么会知道?
她猛地回头,却见朱瞻忌已站在阴影里,袖口不经意间露出半枚玉扣,那玉扣上的修复纹路,赫然是我穿越前最擅长的缠枝纹手法;他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朱瞻忌指尖泛着瓷白,忍不住轻咳一声,眼底的玩味里掺着病态的偏执。
"你猜,本王是怎么知道神之手的?"
“那场大火里,我见过你留下的修复痕迹——和你刚才握针的手法,一模一样。”
眼底的玩味彻底褪去,只剩冰冷的审视,仿佛要将她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