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句“打死不论!”伴随着撕裂皮肉的剧痛落下时,宿纸画知道,她笔下那个供读者“意淫”的疯批王爷,此刻是真的要她的命。
这一杖,实实地夯在腰胯之下,伴随着一种闷哑的、木头撞击湿软布料的声响,宿纸画感到脊梁骨,仿佛被生生折断,大片大片的冷汗,瞬间从毛孔中炸裂开来,又在寒冬腊月的北风里结成冰渣。
这是大明宣德年间的冬至,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可在这位有着“病虎”之称的梁王朱瞻忌府邸里,只有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一……二……”
行刑的太监报数声毫无感情,像是在清点市集上的死肉。
宿纸画趴在冰冷的青石砖上,视线已经开始涣散。
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裙摆渗透出来,迅速被地面的积雪吸干,开出一朵朵妖冶而短促的红花。
作为《金玉录》的原作者,她太了解王爷-朱瞻忌了。
在读者的留言里,他是“病娇天花板”,是“破碎感拉满的权谋大魔王”,但在现实下,他只是一个暴戾无常的刽子手。
原因仅仅是因为一个瓶子。
一个她亲手设定、由原身春桃儿“失手”打碎的-青花缠枝莲纹瓶。那是朱瞻忌母妃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维持“疯批”人设的重要引线。
“第8杖……”
剧痛,像潮水般一波波席卷,宿纸画的指甲,深深扣进青石砖缝里。
求饶吗?
不,求饶在朱瞻忌这里意味着“懦弱的蝼蚁”,只会加速死亡。
她必须自救,用这具残破躯壳里,唯一的武器——她身为现代顶级文物修复师的职业思维,快速思考解决方案。
在那让人几乎昏厥的痛楚中,宿纸画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微微侧过脸,视线平贴着地面。由于长期处理裂痕,她的双眼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捕捉力。
她首先看向那个,快要将她打死的太监。
不对。
每当重杖落下,那太监的虎口都会不自觉地微微颤动,落点虽然看似狠厉,但在接触皮肉的瞬间,木杖有一个极小的斜向卸力。他在避开她的脊椎要害,却故意让皮肉伤看起来血肉模糊。
_有人想要我死,但行刑的人在留手。为什么?_
紧接着,她的目光锁定了,停在院中央的那顶-漆金玄象轿。那是朱瞻忌的座驾,轿帘垂挂,像是一尊沉默的黑龛。
那是永乐年间的顶级漆工艺,漆身匀称,金线勾勒出,象首负瓶的纹样。但在那轿门的边缘,有一处不到半寸的细微翘起。
宿纸画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新伤”。
翘起的漆皮下,露出的不是陈年的木性,而是新鲜的、带着某种特殊气味的油脂。作为修复师,她闻得出那是桐油混合了某种促燃剂的味道。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暗杀的前奏。
“第10杖……”
“王爷……呕……”
宿纸画猛地呕出一口血,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那瓶子……不是奴婢打碎的。”
杖责声骤然停顿。刑场静得落雪可闻。
“春桃儿,敢欺瞒本王,是想喝一杯鸩酒当送行礼?”
“你的胆子,倒是越发的大了。”
轿内传出一声轻咳,带着一股子常年浸淫药罐的苦涩感,紧接着是一个低沉、华丽却又冷若冰霜的声音。
“那是你亲手呈上来的。碎瓷还在你脚边,本王亲眼所见。”
“还能诬赖你不成?”
宿纸画艰难地抬起头,散乱的发丝,被血和汗黏在脸上,她的一双眼亮得惊人,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碎瓷的断面是……是斜向30度的,燕尾裂。”她一字一顿,即便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碎裂的痛楚。
它碎了,不是因为它命薄,而是因为这世间的规则试图埋没这种极致的美。
“青花发色青翠,色散而不聚,那是……那是成化年间的苏麻离青。”
“可王爷母妃仙逝于宣德年间,宣德青花……发色深沉,有铁锈斑。”
“那瓶子,在奴婢碰到之前,就已经是……赝品了。”
她没有说“调包”,她说的是“赝品”。
轿内的人沉默了。
那沉默并非平和,而是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慢慢攥住了在场所有人的脖子。
“继续打。”
朱瞻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多了几分玩味。
“打死为止。”
宿纸画心中一沉,但她没有放弃。
她知道朱瞻忌在试探,这个男人作为潜伏在朝堂的“异类”,他对真相的渴求远超对人命的漠视。
“王爷!”
宿纸画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由于过度用力,她背后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水汩汩而出。
“赝品也就罢了,可那轿子……那轿门下沿的漆皮翻起,那是用‘火浣布’塞进的引信!王爷若现在起轿,走不过百步,玄象轿便会化作一团……火海!”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全场死寂。
片刻后,一只骨节分明、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缓缓挑起了轿帘。那只手极美,却带着一种病态的死气。
朱瞻忌从轿中走了出来。
他斜撑着头,长发未束,倾泻在肩头,那张脸生得极美,却美得没有一丝人气。
轿帘被风卷开一角,先漏出半张莹白如玉的下颌,线条利落却不凌厉,下颌线收得极巧。再抬眼,是一双极具反差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眼窝略深,瞳色是醉眼迷离的琥珀色,冷冽如寒潭,却在眼尾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像是被情绪压抑的偏执,衬得那双眼又艳又冷。
眉骨清隽,眉峰锋利,却因眉尾微微下垂的弧度,中和了几分戾气,长睫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遮住眼底的阴鸷,只留半截光洁的鼻梁,鼻尖小巧却不钝,唇色偏淡,紧抿时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肤色是常年不见强光的瓷白,却丝毫不显女气,反倒衬得眉眼间的凌厉更甚。额间覆着几缕碎发,被轿内暖光映得泛着浅棕,与他身上暗红绣金龙纹的锦袍相衬,贵气与疯批感交织。
一眼望去,只觉惊艳,却又不敢轻易直视——这张脸,既有少年人的清隽,又有王爷的矜贵,更有藏不住的偏执阴鸷,越看越有味道,让人一眼沦陷,又心生敬畏。
宿纸画此时心想:
_我去,这就是我曾经熬夜通宵,千修万改的成果,帅的想哭!_
闭眼开始使尽捏了一下大腿,一股生疼窜上脑门心。
_等等,不是在做梦吧!这就是我笔下的朱瞻忌……比我想象中更疯、更艳,可现在不是花痴的时候,他要杀我,必须想办法自救!_
当她还沉浸在那份莫名的情愫之中,脚步声踩着雪在地上一阵阵地咯吱作响,打破了宁静。
他走到宿纸画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只伏在血泊里的蝼蚁。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又迅速消融。
“火浣布,引信,断面,铁锈斑。”
朱瞻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他的语速极慢,每说一个字,都像是有一柄尖刀在宿纸画的皮肤上划过。
他忽然俯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宿纸画的下巴。
“让我好好看看,你这“妖女”的脸。”
他的手冷得出奇,比这冰天雪地的积雪还要冷上几分。
宿纸画愣住了。
_距离太近了,救命_
“这些词,不是一个养在王府后院、连字都不识几个的丫鬟能说出来的。”
朱瞻忌的目光如炬,那是一种带着极强审视意味的锐利,仿佛要透过这层皮囊,看穿内里那个陌生的灵魂。
宿纸画被迫仰着头,近距离面对这位自己笔下的男主。
他俊美得极具攻击性,那双琥珀色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温情,只有无尽的深渊。
但在那一瞬间,宿纸画在深渊的最底层,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那是……一种极度职业化的怀疑,一种属于-捕猎者在审讯犯人时的逻辑闭环。
宿纸画心中狂跳。
难道,他也是……?
“奴婢……在没入王府前,家父曾是-修瓷镇的‘修补匠’。”
宿纸画强压下心头的震动,搬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修旧如旧,看惯了破绽。王爷若不信,尽可搜一搜那轿门的底座。那是‘锔瓷’的手段,却是用来杀人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