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忌没有回头看轿子,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宿纸画。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宿纸画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沉香与血腥的气味。
“如果搜不到,本王会把你剩下的那层皮,一点点剥下来,贴在那顶轿子上。”
他对手下摆了摆手。
片刻后,一名亲卫从轿子底座的夹缝里,挖出了一团,被油脂浸泡过的,暗红色棉絮。
那棉絮里,赫然裹着一片。
极薄的,引火石!
只要轿子受力震动,引火石摩擦生热,配合那特殊油脂,便会瞬间点燃整顶轿子。
由于外面包着昂贵的涂漆,起火初时很难察觉,等里面的人感觉到热度,轿门早已被油脂封死。
那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焚化炉。
一旁的行刑太监脸色瞬间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王爷饶命!奴才不知!奴才真的不知!”
朱瞻忌依旧没有看那些人。
他甚至没有露出愤怒的神色,只是那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流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有意思。”
他松开了捏住宿纸画下巴的手,转而用指尖,轻轻划过她血迹斑斑的脸颊。
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的、却又满是裂痕的古玩。
“春桃儿,这次算你机灵。”
宿纸画没说话,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在朱瞻忌的世界里,救命之恩通常意味着更深层的、不可逃脱的折磨。
“来人,把她抬到偏殿去。请太医,医治。”
他站起身,大氅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侧过半张脸,在漫天飞雪中,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毕竟,这么好的一件‘器物’,若是因为几杖就碎了,岂不可惜?”
宿纸画看着他的背影,视线开始模糊。她知道自己暂时保住了命,但也成功地,让自己被这个最危险的猎人盯上了。
而在朱瞻忌的视线里,那伏在雪地里的少女,虽然狼狈,但那股,即使濒死也绝不低头的清醒,像极了他曾经在最幽暗的审讯室里见过的、那种最顽强的、有着某种坚定信念的对手。
那种神情,不属于这个卑躬屈膝的大明朝。
朱瞻忌拢了拢大氅,掩盖住指尖因为兴奋而产生的、极其轻微的颤栗。
身为曾经在刀尖上行走的“卧底”,他最喜欢做的,就是拆解谎言,并享受将猎物一点点剥开真相的快觉。
……
两个时辰后。
偏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宿纸画趴在榻上,背后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地清洗上药,敷上了厚厚的白棉布。
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已经转为一阵阵钻心的麻痒,这是药力在起作用。
系统那冰冷的电子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叮——宿主存活任务完成度:10%。已成功对接关键剧情点:朱瞻忌的疑心。】
【警告:男主朱瞻忌正处于高度警觉状态,身份暴露风险:85%。请尽快完善逻辑闭环。】
宿纸画冷笑一声。职业病让她即便在此时也无法停止思考。
朱瞻忌刚才在轿子前的表现,不仅仅是一个权臣的愤怒。他搜寻引信的动作太快、太熟练,对“火浣布”这个词的接受度也高得惊人。
在这个时代,火浣布(石棉)虽然存在,但极少有人将其作为火攻引信使用。
除非,他见过现代的爆破逻辑。
门外传来了沉稳而缓慢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宿纸画的心尖上。
门被推开了。
朱瞻忌身着一身石青色常服,素净的暗纹锦缎质量上乘,褪去了朝服的凌厉与外套的厚重,反倒衬得他周身多了几分温润的疏离。
未束的墨色长发是最惹眼的景致——发丝随意披散在肩头、后背,尾端轻扫过颈侧,竟将他骨子里的戾气磨去大半,添了几分妖异又易碎的精魅感,下颌线流畅利落,喉间因呼吸轻滚,泛着细碎的淡粉,更显病弱破碎。
石青色常服勾勒出,肩宽腰窄的,优越骨相。
脊背挺得笔直,透着刻在骨子里的矜贵,骨节分明的指尖泛着莹白,指尖轻扣托盘边缘,与碗中漆黑的药汁形成极强的视觉反差。
气场更是独一份,冷冽中裹着慵懒,精魅里藏着破碎,没有上位者的刻意威压,却自带让人不敢轻举妄动的气场。
他手里拿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漆黑的药汁。宿纸画想要起身,却被他隔着棉被,用那只修长的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竟然带了几分温柔,“刚上过药。”
他坐在榻边,用汤匙搅动着药汁,瓷质的汤匙碰撞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春桃儿,本王记得你入府那年,才十岁。那时候的你,连‘瓷’字怎么写都不知道,更别提分得清,宣德还是成化了。”
“他舀起一勺药,药色漆黑如鸩,放在唇边轻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喝了它!’”
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举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告诉本王,那十年间,你是如何在那种,连饭都吃不饱的窑场里,练就这一身连内务府老师傅,都未必有的眼力?”
宿纸画死死盯着那勺药。
她知道,这碗里可能放了鸩毒,也可能放了真药。这又是一次测试。
她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喝下 —— 她清楚,这碗药若藏了鸩毒,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可她别无选择。
药汁滑过喉咙,她强忍着反胃,直视着朱瞻忌那双锐利如手术刀的眼。
“回王爷,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能听懂死人的话,也能看穿死物的魂。”
她声音虽然虚弱,却掷地有声。
“死物不骗人。碎掉的瓷片,断面就是它的‘生辰八字’;翘起的漆皮,就是它的‘临终遗言’。王爷不信奴婢,难道也不信事实吗?”
朱瞻忌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忽然低头,凑到宿纸画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却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事实?”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极其短促,带着一种从骨髓里渗出的凉意,“事实是,本王从不相信巧合。”
他直起腰,将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搁。
“春桃儿?”他突然轻轻唤了一声这个名字。
那是原主的名字,可他念出来的方式,却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近乎嘲弄的语调。那声音仿佛在问。
_你到底是谁?_
宿纸画没有应声。
在灯影摇晃的瞬间,她在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了一种极度复杂的审视。
那不是一个古代王爷在看奴婢,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顶级猎人,在凝视一个完美的、伪装后的猎物。
那是跨越时空的、属于现代思维的锋芒碰撞。
“好好养伤。”
朱瞻忌走到门边,手扶着门框,再次回头,那一瞬间的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剖开皮肉,直视灵魂,“本王有一件坏掉的东西,正等着你来‘修’。”
门扉合上。
宿纸画在这死寂的偏殿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全是因为剧痛和紧张而留下的月牙形掐痕。
这场关于生存与修复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在那层层叠叠的阴谋背后,她必须在身份彻底暴露之前,先一步修复这个已经病入膏肓的“疯批”男主。
不仅仅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找回被系统抹除的、那段消失的记忆。
窗外,雪落无声。
远处的玄象轿已经在调查中被拆解,而在朱瞻忌的书房内,他正盯着那卷偶然从暗卫手中缴获的、字迹怪异的残章《金玉录》。
指尖划过那行熟悉的文字:
【春桃儿,卒。】
这残章上的字迹,像极了他模糊记忆中,某个时期的笔迹……
他指尖捻着残章,眼底覆着一层寒雾,似笑非笑:‘想左右本王的命?倒不如先尝尝鸩酒的滋味。’说罢,将纸片丢进火盆。
“春桃儿……”
纸片在火焰中蜷缩、发黑、最终化为飞灰。
“看来,这出戏的剧本,要重新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