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期大能,太华宗掌门,天枢峰主,子阳真人,座下共有过五位弟子。
*
第一位弟子,涵清,是在他一百八十七岁,刚刚结婴不久,无意间收下的。
那时他还年轻,衣袂飞扬,眉眼锋利。尚无资格独掌一峰,是与他的师兄溯流一起,共掌天枢峰。
涵清三十二岁结丹,惊才艳艳。自小沉静端方,稳重自持,跟他这个剑快心热的不靠谱师父截然不同。
作为师父的子阳和作为师叔的溯流,一个常年在外游山玩水,一个醉心剑道闭门不出。天枢峰上大小庶务、灵田打理、弟子往来,皆是涵清一力接手,将这座小小的山峰管理得井井有条,连峰上石阶都永远一尘不染。
十二年之后,子阳游历归来,身后多了一位少女。
二弟子涵初,本是散修。子阳结识她时,她已然是金丹,孤身一人行走四方,性子沉稳独立,剑意却刚直猛烈。子阳亲眼见她一剑斩下九阶海妖的头颅,一身青衣猎猎,竟连半滴妖血都没沾上。
子阳从海岸礁石后缓步走出,负手挺胸,捋着根本不存在的长须,故作老成,轻咳一声,说:“老夫乃是太华宗天枢峰长老,子阳真人,你可愿拜我为徒啊?”
话音未落,少女一剑已迎面斩来。
*
总之,解释清楚了一些小小的误会,又在子阳堪称死缠烂打的攻势下,少女终是松口,愿随他 “往太华宗一观,合意便留”。
久未相见,涵清不知脑子都里装了什么荒唐东西,竟误以为少女是他流落民间的私生子,一脸凝重地拉着子阳低语,闹了好一通笑话。
子阳又气又笑,忿忿敲着大徒弟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师徒二人笑闹成一团。连天枢峰顶那颗千年菩提,都不甘其扰地飘落一地绿叶。
少女站在一旁,见这般不靠谱的师徒,终是忍俊不禁,轻笑出声。清冷眉眼弯起一瞬,冰雪初融。子阳分明看见,涵清手中动作一顿,绯色自脖颈一路烧到耳尖。
少女终究留在了太华宗。
子阳为她赐号:涵初。
她沉默寡言,除却练剑,便安安静静待在洞府看书,内心却极柔软。洞府之中,养了一屋子灵猫鸟兔,皆是自后山捡回的受伤小可怜,被她喂得毛发光亮。
涵清时常寻她。起初以练剑斗法为由,站在她洞府外规规矩矩地等;后来渐渐带她珞峰初开的桃花、山下新奇的小书、城中精巧的钗环;再后来,是他亲手缝制的香囊。
涵初只比涵清小了九岁,两人朝夕相处,自然心意相通。
她收了他的香囊,隔了几日,回赠一枚,深蓝缎面,绣着一个娟秀的 “清” 字。
涵清与涵初结契那日,溯流不欲张扬,两位弟子也只求简礼。唯独子阳兴致勃勃,把仪式办得恢弘盛大,恨不得让全九州都知道,他的天枢峰多了一段良缘。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天枢峰除了雪白和翠绿两色以外的样子,满山红霞披挂,喜气洋洋。
他把凡人娶亲时的十里红妆照搬而来,待夜色渐深,点起灯笼,烛火星星点点,将峰顶积雪映成一片暖色。连素来清冷的溯流,也望着那片灯火,怔然许久。
*
直到五百年前,三族混战爆发,战火自北境岭州一路烧至阡州腹地,魔族所过之处,城池崩塌,狼烟四起;生灵涂炭,满目疮痍。
涵清与涵初,一同踏上了前线。
而溯流亲自与魔尊对峙,硬生生凭一己之力,将魔尊困在北邙山脉半年之久。
九州需一人坐镇,身份显赫,实力强横,能稳住人心,能协调诸宗——这个人只能是、也只会是太华宗的下一任掌门,子阳。
他独坐天枢峰顶,殿内烛火明明灭灭,面前是看不完的战报和堆积如山的庶务。刚批完一份前线的简报,忽然心有所感,望向身后书架,只见涵初的魂灯,悄无声息地灭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一步便要踏出殿门,门外却传来弟子仓皇急报:溯流一剑斩杀魔尊头颅,但自身亦遭重创,如今下落不明。
子阳腿一软,重重跌回蒲团。
他怔怔再望书架,另一盏属于涵清的魂灯,火苗微颤,摇曳几下,随着道侣一同熄灭。
*
一夜之间,天枢峰少了两人。
师兄溯流被魔族重创,由归元门的知常真人寻回,玄清拼力救下他一条命。但他从此长闭不出,只挂了太华宗掌门的虚名。
偌大的宗门,战后琐事、仙门秩序、九州残局,一股脑地全压在他一人肩上。
子阳从此不再游山玩水,不再与小弟子们打闹玩笑,不再关注仙门八卦谈资。他学着处理文书,学着安抚人心,学着在满目疮痍的九州之上,重新搭起人族的防线。
小小的洞府里,四个蒲团,变成孤零零一个。书架之上,渐渐堆满书卷玉简,只可惜那个最爱读书的少女,再也看不到了。
上三宗共建仙盟,以资源联结众门,以责任共御外侮。九州在缓慢却坚定地愈合。子阳也渐渐习惯了处理庶务,他将天枢峰乃至太华宗管理的井井有条,更改革中州秩序,减免赋税,以宗门之力,为凡人筑起最后一道安稳屏障。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在收徒大典上,遇见了第三位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