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身浅衣，开朗活泼，眉眼明亮，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子阳从他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看到了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仍有生生不息的希望。

他给他赐号，涵光。

三百年前，寰宇塔如期开启。涵光已至金丹中期，意气风发，身负长剑，临入塔前，还回头对着他挥了挥手，笑靥明亮。

溯流伤势渐稳，子阳难得抛下俗务，在塔外城镇与各宗长老闲谈，静静等候小徒弟归来。

十日过后，旁人弟子陆续出来，涵光却不见踪影。

溯流传来急讯——涵光的魂灯灭了。

寰宇塔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子阳不知道。也没人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那个活泼爱笑的小徒弟死在寰宇塔中——死在魔物手里，再没回来。

*

整整两百年，子阳未再收徒。天枢峰的冰霜越来越厚，冬日越来越长，寒风刺骨，只剩他一人。

二十年前，他追缉魔修，几乎横跨半个九州，从中州一路追到澜州最东边，日夜不休。

那里有个名为塘沽村的偏僻村落。魔修阴险狡诈，多次派手下妖鬼袭击附近城镇，绊住他的脚步。等他赶到塘沽村，只余一片断壁残垣，血色废墟。

全村被屠，魂火尽灭，唯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压在断裂的房梁之下，衣衫破烂，气息奄奄。

子阳将他带回了太华宗。他不算他的徒弟，但溯流默许他住在天枢峰顶。

那孩子亲眼看见魔修屠村炼魂，心窍封闭，不言不语，对外界几乎没有反应。

也是在那段时间，子阳修为再进一步，踏入化神晚期。溯流终于能安心将太华宗掌门之位彻底交付，入后山闭关，再不问世。

大约是心怀愧疚，子阳亲自将男孩拉扯长大。幸而曾有涵清这般成熟弟子在先，有照顾涵光的经验，他已然懂得如何做一个稳妥的引路人，如何好好护住这个孩子。

天枢峰冷冷清清，却也多了几分温馨。偶尔男孩的迟钝和不通世故，会闹出些许笑话，让子阳在时刻的操心和关注中，找回一丝被需要的实感。

他为他赐号：涵阳。

*

那年收徒大典，他对前面的战斗兴味寥寥，忙着处理永远解决不完的庶务，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墨迹看得他头晕眼花，索性放下笔，下山远远望了一眼。

一眼惊鸿。

极品水灵根，剑法灵动凌厉，刚柔并济，对水的领悟和运用近乎本能——那是他年少求索过却未能抵达的通透，是师兄溯流的风格。

他曾经半途而废的大道，在一个少女身上，自然而然地盛开。

子阳心中已然决定：无论她能走到哪一步，他都要收她为徒。而少女的天赋，远比他预想的更加惊才绝艳。决赛擂台之上，她一剑制敌，白衣染血，黑眸却灿若星辰。

他将她带回天枢峰。

他听说她身世坎坷，命途多舛。他怕她自苦，便亲自挑选天枢峰最好的方位，叫人给她收拾最舒适的洞府，给她悉心教导和指点，给她立足宠爱与底气。

他见过太多天才，却从未见过如江漓一般，将勤奋与刻苦贯彻到极致的人。

她晚上鲜少回房休憩，要么端坐庭院中央吸纳灵气，要么在院中练剑到天明。一招一式，反复打磨；日复一日，从不懈怠。

二十二岁，她金丹大成，是九州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金丹真人。

更恐怖的是，她十五岁方始修炼，从引气入体到金丹初成，只用了短短七年。

天道宠儿，不过如此！

她从不是等待雕琢的璞玉，而是早已自我打磨成形的宝石。子阳只是给她剑法与指导，她的耀眼，是自己一步一步，硬生生走出来的。

他为她赐号：涵虚。

*

涵清，涵初，涵光，涵阳，涵虚。

涵阳性情孤直，言语勉强；涵虚心有沉疴，争强好胜。

而他自己，半生风霜，三两遗憾，满头青丝，尽染霜雪。

天枢峰的冬日依旧漫长，可涵阳与涵虚身在其中，倒是觉得寒冷。涵虚偶尔会在他的洞府门口，偷偷堆个小雪人，两粒曜石作眼，一线红丝作唇，头顶披着一方月白素帕，像模像样。

子阳抚着胡须，不自觉扬起嘴角，又摸了摸脑后青丝，心想，我的头发是什么时候全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