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黎恨不得往他脸上来一拳：“不是你非要让我包扎的吗！”

“我是让江漓给我包扎！”

“江漓不愿意啊！”

童无忌一把夺过绷带，往伤口上胡乱缠几圈，打了个死结，看向江漓，咬牙切齿地控诉道：“太没良心了，炽翎秘境里是谁拿命护着你的？如今回春丹都不给我一颗！”

江漓背靠桃树树干，闻言懒懒掀了掀眼皮：“你方才下死手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童无忌冷哼一声，别过脸。

言尽于此，江漓转向纪云黎：“惊蛰交给你了，这段时间你就待在太华宗吧——需要我在天枢峰给你安排洞府么？”

“不用，卿卿给我在垂露峰留了地方，她那里东西齐全一点。”纪云黎接过惊蛰和那块极品水灵髓，细细观察后说，“我有一块千年深海寒冰，给你加进去，能压制你体内鎏金焰。”

江漓很放心她：“你看着办。”

“你再给一滴心头血，鎏金焰成了你本命火，融进去大概有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好。”

正事交代完毕，江漓不再耽搁，警告童无忌尽早下山该去哪去哪，便运起身法，径直朝一炁峰方向掠去。

肖时安并未回无极崖，而是在一炁峰山脚下寻了个僻静的亭子等她。

他胸前的伤口不算深，血早已止住，只是玄衣上的暗色血痕颇为醒目。江漓再三确认：“真的没事？”

“能有什么事。”肖时安任由她检查，“他打不过我。”

“别乱吃飞醋。”

“哼。”

“好啦，”江漓见他伤势并无大碍，弯起桃花眼，笑意盈盈，趁他不备，将一颗回春丹抵上他的红唇，放软了声音道，“肖时安，今日是元宵节呢。”

修士寿元漫长，凡俗年节早已不被放在心上。

但在那段相依为命的岁月里，肖时安会因为江漓而记住凡俗年节，会在大年初一的清晨，将酸甜冰凉的福橘塞进她嘴里，会陪她元宵看灯，中秋赏月，冬至略显笨拙地学包饺子。

细细想来，已经很多年，没有和肖时安一起过年了。

江漓拉住他的袖角，轻轻晃了晃，难得撒娇：“陪我，好不好？”

“离离……”肖时安反手掩住下半张脸，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可惜没能藏起通红的耳尖，“我又不会拒绝你......你别这样。”

江漓早就发现，肖时安最受不了她软着声音撒娇的样子，见他如自己所料般双颊绯红，心满意足地噗嗤笑出声：

“走啦走啦，我们去中蕴城！”

*

中州，中蕴城。

坐落在九州第一宗脚下的城市，仙凡混杂，融合出一种独特的热闹。

冬日白昼短暂，暮色四合，城内万家灯火。暖黄与橙红的灯笼星星点点，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着崭新的春联，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江漓辟谷久了，闻到街边驴打滚的熟黄豆粉甜香扑面而来，一下子走不动路了，从储物袋里摸出几个铜板，跟年轻的女摊主搭话道：“元宵节还出来摆摊呀？”

“大家都出来逛灯会了呀。”摊主笑着答，示意这整条流光溢彩的长街，将还冒着热气的红豆糯米团子裹上厚厚一层黄豆粉，包上油纸，递到江漓手上，“两位是修士吧？”

江漓咬着糯叽叽的驴打滚，含糊点头。

“虽然仙师们不过春节，但元宵灯会热闹，年年这个时候，常有小仙师们赏灯猜谜。”摊主见二人衣着气度不凡，却无倨傲之色，笑着多切了一小份，递给肖时安，“公子也尝尝？自家做的，干净着呢。”

肖时安向来对口腹之欲兴趣寥寥，早年陪江漓挨饿的记忆更让他对食物有些疏离，下意识便要婉拒，一双手却先他一步，接过那份额外的点心。

“那就谢谢姐姐啦。”江漓笑眼弯弯。

温软的糯米团子下一刻便凑到肖时安唇边，鼻尖萦绕着微甜的豆粉香气。江漓仰头看他，黑眸如水，映着身后长街灯火阑珊，光华璀璨。

“吃吗？”

离离亲手喂的，哪怕是毒药也甘之如饴。肖时安俯身，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好像有点太甜了。

但离离似乎想来喜欢这些甜丝丝的零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芙蓉邑飘着细雪的初一清晨，他剥开好不容易寻到的橘子，将橘瓣抵在她唇边，还坏心眼地用自己带着深冬寒气的指尖冰了冰她睡得红扑扑的脸颊。

女孩被冻得一个激灵，皱起小脸。他趁机将橘子塞进去，她变没脾气了，迷迷糊糊地就追着酸甜的香气蹭他的手，胳膊探出来，抢他手里剩下的另一半橘子......

肖时安回神，不由低头轻笑，握住江漓的手腕，轻轻舔去她指尖不小心沾到的黄豆粉：“太甜了。”

江漓感觉指尖丝丝温热痒意，也不害羞，得寸进尺地用指腹划过他的唇瓣，留下一点浅浅的粉痕：“一会给你买不甜的。”

她重新牵起他的手，拉着他汇入摩肩接踵的人流。

糖画、炸糕、热腾腾的桂花酒酿圆子……这些不含半分灵气的食物，对修士而言，不过是须臾即可炼化的杂质，连饱腹感都欠奉。

但她每尝一样，必会分一口，直接喂到肖时安嘴边。

她尤其爱看肖时安被这般亲近举动撩拨得耳根泛红，目光闪躲，却还要强装镇定，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里只盛着她一个人的影子，眼尾微红，流转着不自知的风情。

“肖时安！”江漓举着刚咬了一颗的冰糖葫芦，忽然抬手指向远空。只见城郊方向，一点暖黄徐徐上升，“那边在放天灯！”

“我们去看看。”肖时安带着她跃过重重屋瓦，几个起落，落在城郊一处开阔的河滩空地。

这里已经聚了不少放灯的人群，男女老少，或静默祈愿，或笑语嫣然。肖时安正要去旁边的摊子买灯，江漓却将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塞进他手里：“你等我一下。”

肖时安微微一怔，江漓的背影已飞快融入人群之中。他咬了一口手中的糖葫芦，微凉，却没尝出什么味道。

“肖时安？”

他转头，江漓捧着一盏素□□巧的天灯：“要不要写点愿望？”

听到熟悉的问话，肖时安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江漓疑惑地抬眼去看他，才缓缓开口，薄唇颤了颤，低声回答这个本应在八年前在中秋灯会上就被回答的问题：“就写......愿，岁岁年年长相似。”

江漓垂眸，在天灯素白的纸面上，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写下这八个字。

岁岁年年长相似，朝朝暮暮共相知。

天灯摇摇晃晃地随风而起，愿望和心意统统升入空中，江漓极目远望，直到一点微弱火光被夜色与云雾温柔包裹，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我们回去吧。”她说。

“嗯。”肖时安紧紧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