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你没那么在乎我,也并不期待‘我们’,对吧?”池曜意外地展露出低落和惘然,“那日夜里,你转念间决定继续做南海郡主的时候,很快作出决定要和我撇清关系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是感到遗憾和悲伤的?又有没有想到我的痛苦和难过?”
翻涌的思绪如潮水般淹没裴悦,心口像是堵着数不清的石块,但她竟然更加面无表情,沉默得犹如石刻雕像。
“卑鄙的骗子。你要我有话直说,要我信任你,要我坦诚以待……但你自己在做什么?除了所谓大是大非,只关于我们的那些感受,你就做到坦诚了吗?”
没有,裴悦没有做到,她似乎只在该做出决定的时候做出决定,但感受呢?她的感受和正确的决定之间的冲突,她一刻也没多想过,她选择了“正确”。哪怕现在,为此痛苦的人不止池曜。
池曜凝望着沉默的裴悦,也渐渐淡去面上的情绪,他又重申了一遍:“无所谓,今后不由你决定我们。你在乎我也好,没那么在乎‘我们’也罢,我都不管了,我想要的,我会不择手段得到。”
像是最后的通牒,裴悦心头微颤,没忍住抬眸看向池曜。某种程度上,她没想过他会这么在乎,或者说……池曜是对的,她没有他那样的浓烈情感,甚至很多时候她都在困惑,为什么池曜那么在乎她?
在乎到可以不顾利好、得失,甚至是如今这样的风险。明明是可以放下和延后的小事,裴悦想,比起天下大事来说,他们的儿女私情,的确是小事吧?
但这话要是说出口,恐怕池曜又要生气了。
裴悦叹了口气,又担心池曜剑走偏锋,到时候把自己搞出一身伤,只好道:“不要损害无辜之人,也不要影响大事,更不要伤害自己。”
“每次都说这种让人火大的话,你还不如继续沉默。”
词不达意的裴悦张嘴欲言,却不知道如何传达,正好夜猎结束的号角声响起,她从善如流收回了想要继续说什么的念头。
“我走了。”裴悦起身,看了眼帐子里的香炉,“之前的香不要再用了,我上次从你身上闻到那么浓的味道……”
池曜望着她,似笑非笑地露出嘲讽神色,明明什么都没说,又好似在控诉裴悦:你果然是个卑鄙的家伙。
“池悦!”
帐子外传来奔腾马蹄声,还有纪妙唤她的声音。裴悦低头避开了池曜目光,往帐子外走去。
等在帐子外的纪妙很快迎上来,眼里都是对自己狩猎本领的认可:“池悦,我收获不错,按设想进行的话,我们一定能赢!”
“辛苦了。”
纪妙摇头:“你才是辛苦,和你二兄打完交道,你好像被抽走了一半魂似的。”
“……是吗?”
“不过在胜利面前,这些隐忍都是小事。”纪妙拉住裴悦的手,少女的雀跃和野心都写在脸上,“明日记得按计划进行,你要负责影响他的狩猎精准,顺便再打打飞禽。”
裴悦对她笑着点头,将身后帐子抛在了脑后。
翌日,太阳毒辣得像要把整座罗浮山烤焦,让人不由得怀疑,早上打下的猎物到午膳时还能不能入口。
裴悦骑在枣红马上,鞍上挂着些山鸡和野兔,她握紧了手中的弓,汗水正顺着修长颈项滑入窄袖骑装的领口里,带起一阵燥热。
云际之上有被血腥味吸引的飞禽在盘旋,裴悦观察着,似乎有射箭的打算。
“郡主要猎飞禽?这可有点难,不仅出箭时机要快,力道还得够大。”
“我说顾六,你不是有个什么吸引苍鹰的法子吗?给郡主用用。”
“这可不敢,那法子不适合女娘。”顾六从脖子上拉出骨哨,略有得意,“真吸引来了,那冲劲儿别说郡主了,我们都得吓够呛。”
“那你还宝贝似的挂脖子上,又不见你用,简直暴殄天物!”
顾六被这么一说,面子上也有点挂不住,恼怒道:“我若有郡公那种重弓箭术,我才不会浪费这个机会……”
“试试。”裴悦看了眼顾六脖子上的骨哨,换了另一把重弓,显然有兴致。
其余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看向不远处的池曜,没他发话,他们可不敢让郡主涉险。比人头还大的苍鹰真的被吸引冲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看他干什么,本宫说,让你吸引那苍鹰来试试。”
早知道不提这茬了,悔不当初的几位郎君见郡公没有阻止的意思,也不敢不从郡主的命令。
那顾六苦着脸执起骨哨,再三劝诫:“郡主可得小心了,此处百兽皆被喂养,又一年没有围猎,恐怕会有身量不小的苍鹰,它们俯冲模样骇人,爪力不容小觑,千万要闪避……”
“啰嗦。”
有人哄笑着顾六:“瞧你被吓破胆这样,还不如郡主的胆识!”
“顾家主这骨哨传给你还不如传给你阿姊,真是可惜。”
顾六脸青一阵白一阵,眼中浮现出隐隐戾气,他看了眼高坐在马上的裴悦,在吹动骨哨时没忍住动了念头——
“冲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