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谌笑而不语。
“叨扰先生,殊感歉仄。”陆礼当即拱手。
荀谌摇头:“我白日都在县廷,傍晚回来官舍,筋疲力竭,很快便能入睡。”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是,您是县令,难免有宾客来官舍寻您。官舍的房屋本就狭窄,往常您住在这里,宾客看到您的俭朴,会敬重您。如今您有了幼子,婴孩会哭闹,本就不大的房间飘着似有似无的奶腥味,您在这里待客,会让宾客感到尴尬。”
陆礼讪讪一笑:“若非先生提醒,我恐怕继续糊涂,得罪了宾客,尚不自知。”
旋即,“我明日就去寻找合适的宅院,尽快搬出官舍。”陆礼承诺。
荀谌莞尔:“明廷着实从谏如流。”
陆礼笑逐颜开:“多谢先生夸赞。”
荀谌失笑。
陆礼想了想,干脆邀荀谌回到县廷,二人在值房落座。
“先生,”陆礼低声问,“颍阴还没给您回信吗?”
荀谌眯眼:“没有。我再等两日,如果还没收到唐氏的回信,我就遣一个家仆回乡看看。年关将至,‘荀彧病故’便发生在中平六年的腊月,唐氏肯定愿意在这段时间来洛阳‘祭奠荀彧’。”
“然而,正值天寒地冻,哪怕过了年关,也仍然清寒,路途不易,尤其是我在信中希望她携二子一起赴京。唐氏大约没想好何时启程,所以没有立刻回信。”荀谌娓娓道来。
“先生胸中有数,我就安心了。”陆礼颔首,随即问道,“再过几日,就是腊月三十。我是否入京?请先生教我。”
荀谌稍作斟酌,随即点头:“明廷入京,与堂兄团聚,共度年关,并无不妥。”
“洛阳城风声鹤唳!”陆礼眉关紧锁,“尚书令都被抓了。”
“但这并不妨碍您回京过年。”荀谌语重心长,“偃师与洛阳城如此之近,您回去过年是人之常情,您不回京才是异常、反而引人侧目。”
陆礼眨眨眼,直截了当:“听先生的。我明日就租一处院落,然后把阿梅、汪氏、孩子安顿进去。先生等我两日,我与先生结伴回京。”
荀谌含笑点头。
“也不知道庙堂的气氛何时转暖,相国府这般抓人,我实在发怵。”陆礼长吁短叹。
荀谌缓缓摇头:“这等事情,我却是说不准的。庙堂的气氛冷暖,从来都是神鬼莫测。”
陆礼深以为然。
然而,当荀谌和陆礼在偃师县廷叙话之时,北宫却传出一则有望影响庙堂气氛的消息。
夜幕早已降临,徐荣在南宫寻到了仍旧待在这里的陆节。
“长史,”徐荣顾不得礼数,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喊,“皇后可能有了身子。”
埋首于奏疏的陆节猛地抬头,他豁然起身,快步迎向徐荣,“皇后有娠?‘可能’是何意?”
徐荣叉着腰,稍有些喘,他走得急,“哎呀,这个……就是皇后说她有了,太医说他们拿不准,像是有,也像是没有。那仨太医并不擅长这个,擅长的太医休沐了,我已经派兵去宫外找他了。但我觉得应该是怀了,皇后自己的身子,她肯定有把握,对吧?”
他话音刚落,陆节奔至门口,迅速套上鞋履,就往北宫而去。
徐荣走在陆节身侧,二人步伐极快。
“应该怀了吧?”徐荣忍不住接着问,“皇后说她身体好,那个……就是那个很准,她今天到了日子却没有,应该就是怀了吧?”
陆节沉声道:“若当真有娠,自然是天家之喜;若是空欢喜一场,立刻封锁消息,免得皇后难堪。”
“对对对,长史这话有道理。”徐荣连连点头,“我方才头脑发懵,感觉手忙脚乱,打听到您今日进了南宫,才赶紧去找您。太医没给准话,我也不敢惊动董公,但偏偏皇后确信她有了,立即就去了崇德殿找天子。”
“无妨,即使证实是空欢喜,也是因为皇后太想为天家延绵子嗣,只要封锁消息即可。”陆节说道。
二人边走边谈,很快进了崇德殿。
刘辩见到陆节,瞥了眼徐荣,又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董白,他呲牙咧嘴:“你究竟是否有娠,尚是未知,怎么能惊动别人?悄悄叫个太医就是了,否则,如果没怀,岂不是有失体面?”
董白不高兴:“我就是怀了孩子,陛下不信我吗?”
“这与朕是否信你,有何干系?”刘辩眉毛一抖,“你既不是太医,又不是生养过的妇人,你能懂什么?”
“我今天本来该见红,可是没有,一点都没有,这就是怀了!陛下以为我是撒谎吗?”董白眼睛瞪圆。
刘辩皱紧眉头:“这并不作数!你是皇后,只有太医说你有娠,你才是有娠。你不能自己认定自己怀了。”
“说来说去,您就是不信任我!不信我的话!”董白委屈。
“朕说了,朕没有不信你!”刘辩匪夷所思,“朕是讲道理,你对自己的诊断原本就不能作数。”
“您刚刚说您没有不信我了吗?您根本没说!”董白泪眼朦胧。
刘辩气急:“朕怎么没说?朕方才说得字字清晰!皇后!你不能无理取闹!”
“您方才是说了,但您之前没说!”董白泫然欲泣。
刘辩火上心头,立刻反驳。
徐荣越听越头疼,帝后真是……
陆节细细听着,他眉心微蹙,天子的修养似乎……欠缺了一点?
所幸,半个时辰后,擅长切脉验娠的太医入宫,确认皇后有娠,只是怀孕时日尚浅。
董白喜形于色,她连忙看向刘辩。
刘辩歪头,一脸懵然,皇后有娠?也就是说,腹中真有了孩儿?
殿内灯火通明,殿外银河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