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师县紧邻洛阳县。
洛阳城里庙堂的风声极易传到偃师。
只不过,偃师相较于洛阳,终归宁静得多。
晚霞灿烂,暮色温柔。
偃师县廷的官舍内,陆礼对门而坐,他倚着凭几,身体倾斜,姿态慵懒。
婴儿的啼哭在屋里萦绕不散,陆礼眼皮都没抬一下。
少顷,荀谌出现在门前。
陆礼余光瞥见荀谌,立即起身:“先生来了。”
荀谌脱掉鞋履,抬脚跨过门槛,走到案几右侧。
二人互相见礼,席地而坐。
“孩子怎么一直哭闹?”荀谌眉心微蹙。
陆礼闻听此言,双眼瞬间黯淡,他有气无力:“我岂会知晓?”
荀谌正欲接话,更加尖锐的啼哭声钻进耳朵。
陆礼揉了揉额角,这孩子真能哭,嗓音倒是洪亮。
荀谌忍不住回头望向次间,却又迅速收回目光。
陆礼的妾室汪姬在里面,她正哼着凉州的民间俚曲,哄着怀里的小婴儿。
“按理来说,这孩子应该好养啊,”陆礼嘟囔,“凉州人身强体壮,汪氏可是正经的凉州人士。”
荀谌瞄了一眼陆礼,挑眉:“孩子也许是随了您。”
陆礼眨眨眼:“我江东儿郎历来勇武!他若随了我,理应更好养活!”
荀谌失笑。
陆礼叹气:“奈何这孩子就是爱哭,请了医者来看,医者也道不明缘由。”
荀谌想了想,说道:“或许可以给孩子取个乳名?有了名字,大约能压一压孩子的哭闹。”
“他才刚生下来,还不到十天呢,”陆礼眼神微闪,“这个时候取名,过于早了。”
荀谌眸光流转,没有接话。
陆礼扭头看了一眼次间,他伸长脖子,凑近荀谌,“先生,我有些尴尬。”
荀谌静听下文。
陆礼舔了舔嘴唇:“我的妻室,两个嫡子,都在吴县呢。而且,我妻室……她是吴县张氏女,是我维夏嫂嫂的舅家表妹!初平三年的夏季,我才离开家乡,来到洛阳求官,现在是初平四年腊月,我就有了个庶子,我……我怎么见维夏嫂嫂啊?我都不敢入京了。”
荀谌听完,一时无言以对。
陆礼瘪了瘪嘴:“我离家的时候,阿父对我耳提面命,不允许我在外纵欲。我妻室把她的心腹婢女阿梅给了我,让阿梅做了我的妾、随我北上洛阳,她就是宁愿阿梅伺候我,也不愿意我自己蓄养婢女。”
说到此处,陆礼连连叹气:“然而……”
他又瞟了一眼次间,压低声音:“汪氏是郭升赠给我的,我确实是推脱不了。但是,我也没有格外宠爱她,先生您务必相信我。郭升把她送我之后,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我拢共与她同房了七次,偏偏她就怀了孩子。明明是阿梅伺候我更多,可阿梅就是没有喜讯。”
荀谌满脸无奈:“明廷,您与我说这些内帷私事,并不妥当。”
“这是内帷私事吗?”陆礼瞪大眼睛,“如果不是郭升执意把汪氏给我,我真的不会要。郭升哎!他叔父郭汜驻军于此,我能拒绝吗?”
荀谌抿抿唇,眼神平静:“既如此,收了就收了。”
“可是我理亏啊!”陆礼的脸皱成一团,“我怎么见维夏嫂嫂?!”
荀谌沉默数息,他若有所思:“顾夫人也许不悦,但不至于太过愤怒,毕竟,她理应清楚凉州军的霸道。”
陆礼眼珠转了转,微微点头,放心了一些。
“那我的妻,她能认这孩子吗?”陆礼眼巴巴地盯着荀谌。
荀谌略一沉吟:“你与她是门当户对,又不是高攀了她。更何况,张氏相较于陆氏,终究稍逊一筹。她应该没有底气不认你的亲生儿子。”
陆礼捏了捏下颌,犹豫再三:“但是,这孩子是婢生子。汪氏是郭升给我的,我阿父阿母、我的妻,都没有应允。汪氏其实不算我的妾,只是一个婢女。我这个小儿子成了婢生子。”
说着说着,陆礼欲哭无泪。
荀谌安慰:“无妨。婢生子不在少数。”
“婢生子会被人轻视的,”陆礼拢着袖子,“那个袁绍袁本初,他出身汝南袁氏。汝南袁氏四世三公,乃天下望族,可是,袁本初婢生子的出身,却依然被人诟病。即使他过继给伯父、当了那一房的嗣子,也还是抹不平他阿母是他生父的婢女。我的婢生子,岂不更惨?”
荀谌哑口无言。
陆礼吸了吸鼻子,双眼突然泛出泪光,“先生,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有婢生子。”
荀谌呐呐道:“您素来放荡不羁,我委实没想到您这么在意这个。”
“我……”陆礼一时语塞,“其实,我阿父对我的管束甚为严格。”
荀谌思忖半晌,只能说道:“事已至此,您不必过于忧虑。您如今在外做官,何时返乡尚是未定之数。孩子已然诞生,您先养着吧。”
陆礼作揖致意,面上却依旧无精打采。
里间的婴孩渐渐睡着了,屋内变得安静。
荀谌和陆礼移步门外。
站在屋檐下,荀谌环视逼仄的官舍,“明廷,您若不想在偃师买宅子,不如租一处院落吧?”
陆礼眼睛眨了眨:“我那孩子是不是有些喧闹?因此,先生期望我另租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