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茂心里发沉,她别过脸,深深地吸气。
陆节手中的书卷滑至枕头上,他闭了闭眼:“若真如此,我只能做一回蹇硕了。”
“蹇硕?!”顾茂蓦然回首,“蹇硕最终身死!”
“蹇硕的死,是因为何皇后拉拢了张让、赵忠等宦官,是因为何进手握兵权,又倚重袁绍,得到了公卿的默许。换而言之,当今天子继位,是众望所归。只有灵帝并不喜欢当今天子,但灵帝也没有决心废掉何皇后,直接立陈留王为太子。蹇硕的死,源于势单力薄。”陆节目光沉沉。
寒风从窗缝渗进来,吹散了屋内仅剩的澡豆气味。
陆节摩挲着锦被,声音渐渐冷静,“因为灵帝喜欢陈留王,而蹇硕站在陈留王一边,所以在灵帝生前,蹇硕稳如泰山、安全无虞。我仅仅是相国府的一个属吏,我如果还想回护天子,那就只能做董卓的蹇硕。”
顾茂无言以对。
窗外应该起风了,又一阵刺骨的冷风冲进屋里。
顾茂走过去关窗。
“看来我明日需要再寻张辽,与他谈一谈。”陆节又捡起那卷书,换了话题,“一个李肃,他理应给我看牢了。”
顾茂坐到榻边,推了推陆节,“董鹄那儿怎么办?她委实不悦。我给不了她任何承诺,实在怕她迁怒你。”
“她和牛辅的长子,是否也该议亲了?”陆节抬了抬眼皮。
“牛信?”顾茂挑眉,“才十三岁。”
“不小了,”陆节翻着书,“可以议亲了,让董鹄忙些正经事,省得因为牛辅被骂这种事怄气。”
顾茂歪头:“你希望董鹄寻谁做亲家?”
陆节语气平淡:“那是牛家的事,与我何干?只不过,我觉得凉州人终究渴望与关东人、与士人结亲,董鹄应该也不例外?”
“你不希望凉州将校之间互相嫁娶?”顾茂眯眼。
陆节低笑:“明知故问。”
顾茂眸光流转:“依你的心思,董鹄应该利用司马朗辱骂牛辅一事,让温县司马氏给牛信找一位士族闺秀。”
“冤家宜解不宜结,不是么?”陆节莞尔,“牛辅在河内,和司马氏的勾结颇深,何必因为司马朗的几句醉话,而与司马氏反目成仇?司马朗失言,司马氏理亏,牛家借此得些补偿,也就够了。”
顾茂欲言又止,终是叹气:“其实,你说的这番话,我也想到了。不过,虽然婚姻是合二姓之好,但如此摆弄小辈的亲事,总让我有些不自在。”
“凉州军与士族联姻,对双方都有好处。”陆节以手撑头,“于凉州军而言,终究能多一层回旋余地;于士族而言,这是一道护身符。士族是杀不尽的,但单个家族非常容易堙灭于武夫的刀下。”
顾茂嘴唇微动:“想把尽可能多的士人,拽上凉州军的船?”
“州郡已然坐大,庙堂如果内斗,就是自取灭亡。姻亲是弥合撕裂最直接的法子,它若是都没用,那我也无可奈何了。”陆节闭着眼睛。
顾茂捏了捏眉心,又绕回许姬,“董卓为何迟迟没有立许姬为正室?”
陆节倏然睁眼,语气极轻:“恐怕正是你所猜测的那样,董卓尚未看清董武的未来。如果董武无缘仕途,那么,他当个庶子,可能更安全一些。如果董卓等不到董武长大,那么,扶正许姬、让董武当嫡子,只是凭白让董越、牛辅等人不舒服。”
顾茂抿唇不语。
“睡吧,我似乎有了困意。”陆节滑进被子里。
顾茂见状,简单几句,把郭嘉与刘备的交谈、以及兖州卢植的事,讲给陆节听。
“只要袁绍没有走出泰山,别的就都无妨。”陆节眯缝着眼睛,“卢植心有不满……这样吧,请天子赐金给兖州刺史府,算作年关恩典,以卢植的脾性,他会高兴的。”
说起年关,顾茂忍不住问道:“我堂兄能从汉中回京过年吗?”
“应该不能,”陆节打了个哈欠,“汉中郡正处于战后的动荡,而且,庙堂急于收回益州。”
顾茂暗叹,不再多言。
她起身洗漱,也准备睡了。
另一边,永和里,荀家
荀谌也想睡了,却甩不掉荀悦。
荀悦终于离开廷尉狱,可他惦记尚在狱里的荀攸,故而缠着荀谌不放。
“友若,你都能把我从廷尉狱捞出来,怎么就不能再给公达想一想办法?”荀悦苦口婆心,“你我是堂兄弟,固然兄弟情深,但公达是我们的侄儿,是小辈,更该照拂他。”
荀谌听着这翻来覆去的几句话,快要没脾气了,他无力道:“荀攸卷入的案子是北宫宫变,我怎么捞?”
“北宫宫变与我卷入的太学事件,又有多大差别呢?”荀悦认真道,“左不过都是犯了庙堂的忌讳。和我一同入狱的太学士人,都还窝在牢房呢。只有我凭借你的本事,从里面出来了。你想想法子,如果你能给庙堂立个大功,庙堂必定就会悄悄地把公达放了。”
荀谌扶额苦笑,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