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拂晓之时,天地将醒未醒,荀谌悄然离开荀家。
待他去到长乐里,走进陆家的客院,陆礼已然起身、穿戴整齐,准备吃朝食。
见荀谌一脸疲惫,陆礼诧异:“荀悦先生终于回家,您得以与荀悦先生重逢,如此喜事,您眉眼间怎么尽是倦意?”
“与堂兄相谈甚欢,故而秉烛夜谈,直至四更初始,方才入睡。”荀谌干笑,“因此,我难免稍有困意。明廷不必担忧。”
陆礼没有深究,他当即点头,“既然先生回来了,那我们收拾一二,尽快返回偃师吧。”
荀谌含笑应下。
庖厨送来粟饭、腌菜、猪肉羹,陆礼独自用膳。
荀谌则回房歇息,他在荀家已经吃过朝食了。
“兄长!”郭嘉响亮的呼声从屋外传来,下一瞬,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奉孝?快进来。”陆礼连忙道,“你怎么不在自己房里吃饭?”
郭嘉跨进门槛,他弯腰脱掉鞋履,穿着袜子走近陆礼,顺便解释:“我很早就醒了,不想点灯,就去庭院闲坐,碰上了去打秋千的松儿,然后,松儿吃汤饼,我也吃了一碗。”
“吃松儿的饭,你一会儿就饿了。”陆礼啧啧两声,“他的汤饼又软又薄,不好吃。”
郭嘉笑道:“无妨,我本也不饿。”
话音落下,他敛起笑容,眉心微蹙:“兄长,青州刺史曹操……可能会辞官。他的阿父——阳乐亭侯曹嵩,感染风寒,听说病得很重。”
陆礼一怔,面色严肃:“你如何知晓此事?”
“我与松儿一同吃汤饼时,陆长史恰巧前去看望松儿,”郭嘉抿唇,“长史收到了曹刺史派人送来的书信,他行色匆匆,正准备去尚书台,曹刺史也递了奏疏。”
“辞官的奏疏?”陆礼眉头紧皱,“曹青州已经上疏辞官了?”
郭嘉摇头:“曹刺史应该只是写了一份解释他家事的奏疏,尚未正式提出辞官。”
陆礼放下竹筷,思绪纷杂,嘴唇嗫嚅,一时说不出话。
一道人影挡在郭嘉身侧,郭嘉抬头,来人是荀谌。
“友若兄?您回来了?”郭嘉惊喜。
荀谌颔首,他揉了揉额角,“嗯,我刚刚回来,方才在北屋歇息,听到了你与明廷的言语。”他顿了顿,继续说,“曹刺史是否辞官,犹未可知,不必自乱阵脚。”
郭嘉深以为然。
“我三叔的幼女陆芝,和曹青州的长子曹昂,定有婚约!”陆礼面露急切。
荀谌语气冷静:“明廷,我朝以孝治天下。上至天子,下至臣民,皆须为父丁忧。官宦人家,自是避免不了守孝打断仕途的事情。陆侍御史的幼女,既已与曹公子定亲,难道还能解除婚约?”
“当然不能!”陆礼脱口而出,“人无信不立。若因为曹家逢丧,就解除婚约,岂非惹人侧目?更会让我三叔被士林耻笑!”
荀谌眼波流转:“那么,您又何必心焦?即使曹侯当真不幸,曹青州辞官守孝,陆家也只能恪守婚约。”
陆礼瞬间噤声,却也显出萎靡。
“兄长,是我扰了您用膳的兴致,您先吃饭吧。”郭嘉语气轻柔,“曹刺史的去留问题,终究是庙堂的事,既然我等无权置喙,也就莫要为此忧心。”
陆礼连声叹气:“奉孝,你之前在吴县,你不知道,你不懂。就因为陆芝的亲事,我三叔的家几乎散了。你是我妹婿,我也不怕你笑话我陆家。陆芝这桩亲事,除了她那几分似真似假、飘渺至极的情丝,便只有我三叔母看中的曹家权势。倘若曹青州辞官,我三叔家岂不是白闹一场?”
“兄长先别急,”郭嘉温声安抚,“宦海沉浮,本属寻常。纵使曹刺史丁忧三年,他也可以重返官场。您不必盯着眼前,如果陆侍御史沉不住气,还需要您从旁劝说,您怎能先急?”
陆礼抚着胸口,喃喃自语:“有理,此言有理,奉孝此言有理。”
荀谌望了眼陆礼,视线又落回郭嘉,他若有所思,奉孝似乎稍有变化?言辞更内敛?
第二日的辰时初,陆礼和荀谌来到主院辞行。
原本以为能见到陆节,没想到依旧只见到了顾茂。
“幼朴昨夜没有回家,我也不敢轻易派人去寻他。”顾茂简单解释,“幼朴没有亲自送二位,失礼了,我代他致歉。”
话音未落,她旋即施礼。
陆礼与荀谌立即避开。
“维夏嫂嫂不必如此,我与先生常来常往,您委实不用和我们客气。”陆礼扬眉而笑。
顾茂点头,又与荀谌低声交谈唐氏、荀恽、荀俣的行程。
陆礼安静地坐着旁听,等到顾茂、荀谌说定唐氏母子何时抵达偃师,他犹豫再三,终于开口询问:“青州刺史会卸任吗?”
顾茂摇头:“说不准。”
陆礼抿抿唇,未再多言,起身行礼,与荀谌一同离去。
顾茂敛眸,沉思片刻,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吩咐阿羽准备牛车,旋即出门去寻董鹄。
她需要与董鹄商谈司马朗失言一事。任由董鹄对司马氏不满,确实是不妥的,容易生出乱子。她今日先去拜访董鹄,试探一下牛信的议亲事宜。
直至黄昏时分,顾茂才回到家。
陆泛已经站在檐下等候,高岱、郭嘉陪伴他左右。
“叔父,”顾茂上前,屈膝见礼。
陆泛缓缓开口:“我们进屋说吧。”
顾茂应允。
高岱、郭嘉彼此对视一眼,默契地止步于厅堂门前。
二人折身往客院走,高岱略有疑惑:“幼朴和维夏竟然这般忙碌,松儿又年幼。偌大的宅院,却只有借住于此的你我,可以出面接待来访宾客。”
“陆长史深居简出,不愿大肆供养门客,此乃善事。”郭嘉笑言。
高岱思忖数息,莞尔:“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