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茂既然收到了董鹄递来的名刺,当天下午就去登门拜访。
直到酉时末,顾茂才离开董鹄的宅院,返回长乐里。
正屋的窗,灯影朦胧。顾茂见状,面色微讶,陆节在家?
她下意识仰望夜空,星辉刚刚显现,陆节今日这般早就忙完了?
顾茂加快脚步,待她走入卧房,生豆子的青涩腥气、猪胰的淡淡腥臊味、白芷和川芎的辛香与苦、白术的甘中带苦和土腥味、清冽干净的水气……混杂的味道扑鼻而来。
陆节闻声抬头,注意到顾茂鼻尖耸动,他诧异地挑眉:“味道依旧浓烈吗?我方才沐浴了,还用了澡豆,但开窗通气,已经有了一会儿,我以为气味已经散干净了。”
他身着寝衣,手握书卷,斜倚床榻,垂落的长发仍然透着湿润的光泽。
“不算浓烈,只是依然明显。”顾茂边回话,边脱去外袍。
“久在其中不闻其臭,说得便是我了。”陆节轻笑。
顾茂把袍子搁到外间,又摘掉浑身上下的配饰,端着一盏温水,坐在案前。
陆节凝视手里的帛书,随意开口:“听阿羽说,董鹄递了名刺,你去了她家。她寻你何事?”
“司马朗、刘范言语失当,遭到郭升殴打的事,董鹄知道了。”顾茂眸光晦涩,“是李肃告诉她的。”
陆节翻书的手指停在半空,呢喃:“李肃?”
“他和吕布同为并州人,昔年劝说吕布杀丁原、投董卓。”顾茂眯眼,“董卓给李肃的官职是骑都尉,他颇有不满。吕布随袁绍出逃洛阳之后,李肃曾经频频与并州军的将校来往,严觅……非常惧怕李肃说动并州军再次反叛。万幸,直到如今,还没有出事。”
陆节捻着书卷,淡淡道:“李肃、董鹄搅和在一起,应该是想彼此借势。”
“司马朗辱骂牛辅,董鹄极其不满,”顾茂抬眸,“相国府预备何时处理司马朗、刘范、郭升的纠纷?”
“司马朗、刘范虽然被打,但没有告官。”陆节摩挲着书角,“郭升虽然听到司马朗、刘范的微词,并且动手打了他们,但没有告到董卓面前。相国府为何要处理?”
顾茂惊讶:“董卓至今不知晓司马朗、刘范、郭升的事?”
“应该不知道。反正,董鹄这次肯定没有寻董卓告状,这是田景与我说的。田景还向我透露,前不久,有个议郎写了一篇讽刺牛辅的辞赋,董鹄想让董卓处死那个议郎,董卓没有答应。”陆节语气极轻,却有着笃定。
顾茂蹙眉:“董鹄失宠于董卓吗?”
“没有吧,”陆节漫不经心,“董卓对董鹄这个女儿,确实有几分疼爱。不过,牛辅被骂怎么了?董卓遭遇的辱骂、弹劾,难道少吗?莫说别人,便说孔融,当众就敢痛斥董卓,董卓也不过是把孔融外放国相。董卓被骂,不见董鹄出面;牛辅被骂,董鹄倒是愤懑极了。董卓能给她好脸色才怪。”
顾茂垂下眼帘,抿了一口温水,“在庙堂为官,须有雅量。”
陆节闻言,神色蓦然变得复杂,他轻叹:“董卓虽然跋扈、僭越,但也委实有些肚量。少年之时的董卓,以慷慨大方出名,后来,他奉庙堂之命,数次率兵平乱。他曾经确实是汉室的边军将领,以军功升迁,战绩不菲,或许也曾有过忠心耿耿的时候。”
言罢,陆节扶住额头,双眼微阖。
顾茂喉咙发紧,她侧首望向陆节,“你与他相处四年,终究生了些许情分吗?”
话音落下,几息之后,陆节豁然睁开眼睛,语气淡漠:“是。一个出身凉州的普通豪强子弟,成为凉州军的最高军事长官,成为前将军、斄乡侯、并州牧,他绝非一无可取,否则,曾经的庙堂不会屡次提拔他。董卓……自有动人处。”
顾茂眉心紧蹙,斟酌字句,急欲进言。
然而,不等顾茂出声,陆节话锋一转:“但是,他终究越界了,倚仗武力,擅闯洛阳,自封相国。如果杀了他,就可以匡扶汉室,那么,我早就动手了。”
顾茂彻底怔住。
陆节却低下头,继续默念手中的书卷,面色迅速恢复从容。
良久,顾茂揉了揉额角,再度开口:“我见了许夫人,又见了董鹄,我莫名有一种感觉,董卓想给董武铺路。”
陆节豁然抬头。
顾茂兀自思索:“我说不出所以然,只是一种感觉。也许,这种事本就不是出于理智,它是出自偏爱,就如同灵帝渴望扶立陈留王刘协。灵帝特意提拔了蹇硕,特意任命蹇硕担任西园军最高统帅,想让蹇硕拥护陈留王。”
陆节神色变幻。
顾茂正视他,“幼朴,你之前说董卓尚未考虑身后之事,我仔细琢磨了许久,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他必定在考虑。只是董卓想要的身后事布局,恐怕他自己也知道极难实现。”
“细说。”陆节声音绷紧。
“想要董武前途无忧,最好能接过凉州军的权柄;想要董白稳坐后位,最好生下董家的太子。”顾茂沉声道,“可是,凉州军是董卓的,董卓也是凉州军的,董卓岂能不懂凉州军只认强者?一旦董卓不在了,凉州军会怎么对待董武?”
陆节脸色泛白。
顾茂舔了舔嘴唇:“还有天子,董卓对待天子的不敬,他本人恐怕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董卓不在了,天子会怎么对待董皇后?董卓的内心,当真没有闪过这个恐惧吗?依我之见,董卓并非忘了部署身后事,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部署。”
陆节缓缓坐直身体,一言不发。
青铜灯的火苗忽明忽灭,顾茂的侧脸隐入阴影中,她低声细语:“董卓是庙堂的执牛耳者,他若是感到害怕,众人的处境便会陡然危险起来。如同昔年的灵帝故事,灵帝康健,庙堂勉强维持体面;灵帝缠绵病榻,庙堂围绕立哪位皇子,开始明争暗斗;灵帝驾崩,袁绍主导的诛宦同盟、张让等宦官,旋即剑拔弩张。”
“你说……董卓最近常常留我在董府吃饭,有这个意图吗?”陆节的眼神晦暗不明,“几乎每一次,董武都会露面,要么是与我们一同用膳,要么是他来给董卓问安,我顺势夸他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