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荆州南郡的舆图。”顾茂挑眉,“庙堂正在谋划收复益州。汉中虽然是益州的北门户,但汉中与成都之间还有剑阁,剑门关乃天险,极难攻破。而南郡位于益州东侧,南郡拥有另一条入蜀的道路,庙堂可以从这个方向施压益州。既如此,庙堂关注南郡,实属理所当然,还有不妥之处吗?”
郭嘉眨了眨眼,眉眼间难得有懵然,“对啊……南郡在益州东侧。”
顾茂敛眸,她轻笑一声:“奉孝的聪慧,我已经见识了。还望奉孝静下心,认真斟酌你究竟意欲何为。毕竟,在尚无一官半职的情况下,你的繁杂思绪没有根脚。”
郭嘉张了张嘴,稍有尴尬:“我欠缺对天下山川形胜的掌握,是我孟浪了。”
“舆图珍贵异常。世人想看庙堂掌控的舆图,何其难也。你对舆地之利不那么熟悉,实乃寻常。”顾茂语气沉稳,“便说我吧,也是直到来了洛阳,直到幼朴当了相国府长史,才得以窥见天下的全貌。”
郭嘉拱手致意,谢过顾茂的安慰。
庭院传来陆松的清脆笑声。顾茂抬头望了一眼门外,就注意到门边的阿楚正在给乳母比手画脚,这是示意乳母抱着陆松去后院玩。
顾茂收回目光,她继续说:“奉孝,我请你去寻刘备,明确说了是希望你打听一下他在幽州的过往,并不是让你留意兖州的事情。庙堂对兖州之事早有定论。”
“是我行事有所偏差。”郭嘉作揖。
顾茂垂眸:“不过,既然已经谈了这么深,那么,彻底说透也无所谓。仔细想来,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请你去与卢植的门生见面,理应提前把一些事情讲清楚。”
郭嘉连道不敢。
“你才思敏捷,本非庸人。请你办事,若不能与你说个明白,你私下琢磨,就是难免的。”顾茂言辞恳切。
“您谬赞了,我愧不敢当。”郭嘉先是回话,后又斟酌再三,“但我确有一些困惑。譬如,庙堂如何看待袁绍?”
“君侧之贼。”顾茂干脆利落,“这是天子在谷门之夜的金口玉言。”
“董鹮欲嫁袁基,亦不会影响庙堂对袁绍的态度吗?”郭嘉探询。
“不会,”顾茂依旧答得迅速。
“袁绍盘踞泰山,他还挟持了陈留王,庙堂剿灭袁绍的心情是否迫切?”郭嘉声音放轻。
顾茂眉眼不动:“自然是迫切的。奈何卢植剿贼屡屡失利,庙堂只能耐心等候他重整旗鼓。”
郭嘉低眸:“庙堂会拨钱粮和兵械给兖州吗?”
“庙堂刚刚收复汉中,府库空虚,暂时无能为力。”顾茂轻叹。
“在庙堂进行汉中收复战之前,卢兖州就已经剿过几次袁绍,但,庙堂似乎从未给过军需。汉中之战……仿佛透露了庙堂拥有的家底。之前,庙堂应该还是有些积蓄的。”郭嘉抿唇。
“袁绍在泰山拥有完备的后勤吗?”顾茂反问。
郭嘉缄默不言,自然是没有的。
“既如此,卢植打袁绍,理应绰绰有余。毕竟,袁绍只有泰山一隅之地,卢植却是兖州刺史。”顾茂沉声道。
郭嘉眼神微闪:“可是,在卢兖州数次剿贼失利的情况下,庙堂仍然没有打算调拨钱粮和兵马,去讨伐袁绍。庙堂好像真的不迫切。这或许也是卢兖州的心结所在。”
顾茂眯眼:“卢植是兖州刺史,他的职责是守好兖州。倘若兖州府库不丰,力有未逮,一时难以再战,那就整顿兖州的吏治、税赋,以备来日再战。把袁绍当成心结又算怎么一回事?更何况,听你的意思,卢植和刘备还是臆想庙堂对剿灭袁绍不迫切,然后拿这个当心结?”
“按理,袁绍是君侧之贼,又挟持陈留王,他盘踞泰山,庙堂不该着急吗?”郭嘉讪讪道。
顾茂闭了闭眼,面无表情:“懂了。以后庙堂最好每隔十天半个月,便派使者催促兖州尽快剿灭袁绍。”
郭嘉欲言又止,他不吭声了。
顾茂垂下眼帘,摩挲南郡舆图,“试探庙堂的态度,当真有用吗?对于卢植来说,庙堂收复汉中,彰显了庙堂的武力和财力,也宣示了庙堂尚有余力更换兖州刺史,庙堂要求他整顿兖州、徐徐图谋袁绍,他照办就是了。”
郭嘉挠了挠耳朵。
“对于你来说,庙堂如何看待各州郡、如何对待各州郡,与你没有多大干系。即使你猜透了,也没有多少用处,因为州郡的局势会变,庙堂的态度也会变。”顾茂叹气,“谁能真正掌控庙堂呢?顶多左右一下庙堂的局面。即使中原残破,南方尚安,想让庙堂将目光转向南边,也需要各方势力达成共识,不是密室议事能决定的。”
郭嘉喉咙微动:“您是否不希望我走幕僚这条路?幕僚拥有头脑和辩才,却很难成为一方势力,终究是依附于人。”
“我方才的言语,还真没有这个意思。”顾茂无奈地笑了笑,“奉孝,你着实机敏。不过,你来洛阳不久,也许正处于心神动荡的时候,你静一静吧。”
郭嘉闻言,没有推拒,起身告辞。
顾茂目送郭嘉离开,刚打算回想一遍方才的交谈,阿羽就送来了门房收到的名刺。
“董鹄又要见我?”顾茂眉头紧皱,盯着这封华丽名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