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一般是粟麦豆三种作物轮作。去年秋季收一轮粟，种下冬小麦，如今正是麦子成熟的季节，石桥镇附近的农田里，金灿灿的麦穗在风里摇晃，空气中弥漫着麦谷清香，吸上一口，肚子就能填满大半。

郭辕身为转运使，之前在京中提点仓场所任职，对农业与粮食知之甚多，只打眼一看，便能断定今年是个丰年。

听他这么说，朱机宜微微歪头，摩挲着下巴：“这就怪了……如果是丰年，粮价怎么会高？”

难道是因为前些日子打仗，民间恐慌，抢购粮食，导致推高了粮价？

他转头看着韩慈。

韩慈没有说话，下马往田边走。

麦田离官道不远，中间隔着一道浅沟。他蹲下身，伸手拂了一下近处的麦穗。穗子沉甸甸的，在掌心里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郭辕跟在后面走过来，也蹲下去，掐了一穗麦子放在手心，两手一搓，糠皮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淡黄的麦粒。

他丢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灌浆灌得很足。大人，我再去远处看看。”

韩慈应允。

不远处劳作的农民看见韩慈等人在田边交谈，绸缎裁制的衣裳泛着莹润鲜亮的光，一看就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人物，立马把头埋下去，当作没看见。

朱机宜看不懂麦子的长势，侧头看向韩慈，发现他并没有表示，于是也打了声招呼，然后跳下田埂走到正在割麦的老农身边。

“老丈，今年收成怎么样？”他问。

“还行，比去年强。”老农猛一哆嗦，捏着语气低声回答，生怕不小心说错什么，触怒了面前的大人。

“去年呢？”

“去年差些，秋天雨水少，粟米没长好。今年开春雨水匀，麦子灌浆灌得饱。”

朱机宜点点头，又问：“你们家种了多少地？一年交多少税？”

老农微微抬眼扫过面前的田地，视线对上正在劳作的妻子，对方正担忧地望着自己，手下的镰刀却不敢停。

“家里五口人，租了东家十二亩地。每年麦子下来，交租子交税，剩下也就够吃几个月。粟米收下来自己留着，平时就吃粟米饭，麦子大多交上去了。”

“交上去的麦子，是交到衙门还是交到东家？”

“每年麦子下来先交税，交完税才轮到东家收租。剩下的麦子拿去换点盐布。”老农老老实实回答。

朱机宜眉头微动，问：“收成不好的时候呢？比如去年秋天粟米没长好，你们怎么办？”

老农沉默半晌，喉结上下滚动：“……就……跟官府买。”

“买到的粮怎么样？”

这下，老农沉默得更久了，嘴唇抿了又抿。他摸不清眼前的大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也不敢说官府的坏话，最后只说：“还行，够一家老小吃。”

朱机宜看出对方心底的抗拒，没有继续往下追问，扫了眼田地里其他劳作的百姓，去问下一个人。

郭辕与朱机宜自己给自己找了活干，孟含章也不好再留在原地，学着朱机宜的模样下地打探消息。

韩慈仍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麦浪，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0529在他脑子里开口：“老大，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暂时还看不出来。”韩慈回答。

“诶？周远安不是给过这些年他打探的消息么？”0529问。

虽然对方给的大多数有关易州王宣等人的罪证，但有光瀛洲的消息，他也知道不少。

0529回忆起跟韩慈一起看到的信息：“瀛洲知州梁百泉，字伯源，跟王家是亲家，常年以‘备边’的名义禁止大量商队，特别是粮商的进出。老大，他这是在有意制造一个垄断市场呀。”

韩慈“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它便试图自己分析：“周远安说这些粮行有一个自己的商会，商会关起门来议价，议完了各家照办，他手上也没有切实证据。

“像这种封闭圈子，想打入内部，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对方在瀛洲经营这么多年，账面上肯定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如果想找到瀛洲知州的把柄，应该去策反里面的人，至少得找到他们的把柄。”

说完，咂摸了两下，认为自己的分析很有道理：“你说对不对，老大？”

韩慈未置可否，只说：“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目前只清楚梁百泉与商会在暗中操控粮价，连怎么操控都不清楚。

0529小声嘟囔：“可是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又过一会儿，众人陆续回来。

朱机宜眉头紧皱，脸色不太好看：“大人，我问了百姓，有人说交税用的斗比东家收租的斗大，一石麦子要按一石二算。这等于百姓交的税比朝廷规定的多出两成。”

郭辕在旁边听着，眉头也皱了起来：“两成？这还只是税。加上东家的租子，百姓手里剩不下多少麦子了。”

朱机宜点头：“所以百姓只能吃粟米。”

韩慈没有接话，只是问了一句：“百姓若缺粮，买粮是从哪里买的？”

“衙门的常平仓开仓的时候，从常平仓买，平时从粮行买。”

朱机宜说完，孟含章紧接着开口：“我让一个人回家拿了他们从常平仓里买的粮食。”他摊开手掌，麦粒暗淡干瘪，“这就怪了，收上去的应该都是好麦子，怎么发下来的是这些。”

郭辕却摇摇头：“这不奇怪。收好的，卖差的。就算按原价进出，也有一笔不小的差价，哪里的粮仓都有这事。只能说明瀛洲常平仓中饱私囊，跟粮价问题目前看不出关系。”

韩慈沉思半晌，抬眸：“回镇上问问老板从哪买的粮，什么价格。”

其他人一时也想不到办法，点点头。

几人又回到镇上，找到昨日买饼的饼铺。掌柜亲眼见镇衙的老爷对这群人点头哈腰，郭辕还没开口就连连点头，腰快弯到地上去。

“几位大人有什么事吩咐草民？”

“掌柜的，”郭辕问，“你这饼用的粗面粉，是从哪里买的？”

老板说：“镇上没有磨坊，面粉都是从城里进的。”

“多少钱一斗？”

“三十文。”

三十文？郭辕脸色一沉。正常丰年，一斗麦子不过十五六文。磨成面，加些损耗，一斗面不该超过二十文。掌柜进价贵了一半，怪不得一张饼要一文半。

就这价钱，定价还定便宜了！

他转头，与朱机宜等人交换一个眼神，后者也明白老板报的价格不对。

“怎么这么贵？”孟含章问。

老板苦笑：“大人，小的也没办法。城里的粮行就这个价，小的不买，就没面烙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