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驿站歇下，朱机宜抓紧时间整理文书，记录每个人做了些什么。

写着写着，他忽然发现韩慈经手的事除了整顿军务外，什么也没有。

而孟含章负责主持容城与涞水两地驻军的案子，算是立了大功。可明明这些案子的证据是周远安拿出来的，韩慈安排查的。

周远安拿出证据，也是看着韩慈的面子上。

朱机宜怎么想，都觉得是韩慈在让功劳。

这不对吧！他甩甩头，笔没拿稳，跟着甩出几滴墨，在胸口衣襟晕开点点印记。

坏了坏了，我的衣服！

朱机宜苦着脸脱下衣服，准备趁刚染上，找皂角洗掉这些墨迹。

驿站后院有几个大缸，里面存满了水。

他端起烛台，借着微弱的火光提了一桶水倒进木盆里，一点点搓洗衣服上的污渍。

两只手机械地互相摩擦，朱机宜眼神放空，又想起刚才发现的事。

老实说，他不太喜欢孟含章。

对方的性子太拧巴了。

说他是好人吧，对方明显不满韩大人事事做主，一心要跟对方争个高下，偏偏又没有能力，自不量力惹人笑话。

而且孙知州偷偷找自己唠过，孟含章说是跟他一起安抚百姓，可是每次到说动百姓上战场奉献的时候，对方都不见人影。

更重要的是，当时蛮子冲进城屠杀百姓，孟含章直接消失，不知道躲在哪个犄角旮旯保命，只有孙知州一个人想办法组织百姓抵御蛮子。

朱机宜想到后面孟含章还跳出来愤慨地表示想跟蛮族血战到底，就觉得格外好笑。

他手上动作未停，“唰唰”的洗刷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可要说孟含章是坏人吧，也不全是。

至少运粮时，他虽然对韩大人不满，但从未忤逆过韩大人的吩咐。

后面在遂城分真假粮队两条线时，他也敢在没有军队的保护下，一路将粮队带到了易州城。

这一路没有任何人在，他就是最大的官，可以有无数机会与理由逃走，他却没有。

也许韩大人正是看在孟含章在大是大非面前拎得清的份上，愿意拉他一把。

朱机宜回神，一双手搓到通红，有些刺痛。

他端起烛台，借着一点点亮光确认墨迹只剩淡淡的几个点，拧干衣服，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最后把衣服晾在水缸的盖子上，转身准备回屋休息。

没走两步，迎面撞上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吓得他差点打翻烛台。

“呃，哈哈，是孟大人啊，这么晚了还不睡？”刚刚心里还在说对方坏话，现在就见到本人，朱机宜顿时有些心虚，干笑两声。

孟含章脸色不虞：“被你吵醒了。”

大半夜的洗什么衣服？

“啊，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朱机宜连声道歉，“我刚刚在写东西，不小心把墨弄身上去了，想着不赶紧洗，以后就洗不干净了，所以才……”

“没事。”

孟含章摆摆手，人却不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朱机宜心底发毛，以为自己心里想的坏话都被对方看出来了。

哎呀……自己这张嘴……哦不，这个脑子啊……

冷汗一点点从额角渗出，朱机宜脸都快笑僵了：“那个……孟大人，不如我俩都回去休息？时辰也不早了。”

“不。”孟含章忽然摇头，上前拉住朱机宜的袖子，“我有话要跟你说。”

随即半强硬地把朱机宜拖到一个角落。

“什么事啊……”朱机宜小声询问。

孟含章往韩慈休息的屋子看了一眼，低声问：“你在整理这些天的文书？”

朱机宜点头：“对。明天还要赶路，我怕来不及……”

不等朱机宜说完，孟含章紧接着问：“你有没有看出来，韩仁甫在故意让功劳？”

朱机宜一愣。他没想到孟含章也发现了，点点头，语气有些敬佩：“是啊……易州一役，韩大人才是首功，他却愿意把功劳分给我们，好让我们回京以后能升得更高，真可谓……”

“所以，等回京以后，千万别说和谈以及结盟有我们的主意！”

“……高风亮节。”朱机宜最后几个字消弭在孟含章压低嗓音又咬得很实的一句话里。

他顿时僵在原地，呆呆“啊”了一声。

孟含章似乎没听见朱机宜在夸韩慈，继续说：“无论和谈以及结盟是不是最好的办法，世家为了打压我们，一定会往黑了说。如果我们也跟这件事沾上关系，那再多的功劳也没用！”

朱机宜没想到孟含章承了韩慈的情，转头却忘恩负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现在清流中说得上话的就韩仁甫一个人。易州事了，我有之前在地方历练与翰林院的经历，加上这次，肯定能进中书省。你们恐怕也可以。我们一派就能多几个说得上话的人物，不再是韩仁甫一家独大。如果跟和谈扯上关系，这件事肯定没戏！”

孟含章紧皱着眉头，语气大义凛然：“世家有宁家、周家、张家、林家……还有很多依附他们的小家族。可清流只有韩仁甫一个人，怎么可能斗得过！为了朝廷、为了大昭，我们必须进入中书省，夺走宁党的权力。”

朱机宜彻底没话说了。

他没想到孟含章居然这么自私。要与宁党斗，也得自己堂堂正正去斗，依靠别人给的地位，自己没有能力，能斗出个什么来？

韩大人怎么就瞎了眼，给这种人机会？！

他冷下脸，扯走被孟含章抓在手里的袖子：“孟大人，我困了。”

蜡烛烧到了底端，只剩一点点火星，黑暗中孟含章完全看不清朱机宜脸上的神色。

见对方没反驳自己，便以为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拍了拍朱机宜的肩膀：“你好好想想吧，可别错过这次机会。”

朱机宜没理他，干脆地转身回房。

第二日，面对孟含章若无其事的脸，他气得肺都快炸了。

是自己看走眼了。孟含章这厮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小人！

队伍再次上路，朱机宜慢悠悠打马到韩慈身边，余光瞥见孟含章一时没注意他们，压低声音提醒：“韩大人，你要小心好心被当成驴肝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