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搓了搓自己粗糙的手指,眼睛盯着自己打了补丁的布鞋。
韩慈忽然出声:“粮行里买面的人多吗?”
“多。镇上百姓大多从粮行买面,自己磨面的少。普通人家手里没有余粮,收了麦子得交上去,剩下的粟米自己吃。员外老爷倒是有余粮,可也不会拿出来卖。”
韩慈点头。郭辕几人又问了掌柜几个问题,随后一齐回到客栈。
“大人,问了一圈,好像没人知道粮价高的原因。”朱机宜挠头。
郭辕却说:“大人,目前看来,粮价较高是因为百姓手中无粮,必须向官府或粮行买粮。”
孟含章面色沉凝:“周通判上报的证据只说瀛洲长期以‘备边’名义,阻止外地商队进入瀛洲,并无其他指控。”
若只有这样,瀛洲知州顶多判个“中饱私囊、收受贿赂”。
但他们要把这件事跟京城王家联系起来,便不能只是这些。
屋中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郭辕忍不住叹口气:“可是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和谈与结盟的折子,肯定送到京城。无论朝廷答应还是不答应,必然召他们回京——至少得召回韩大人。
到时候再查河北路诸州的问题就不好查了。
众人沉默片刻,还是偏头看向韩慈。
韩慈坐在桌前,手中把玩着粗糙的茶碗,拇指磨过凹凸不平的碗沿,低声说:“某本打算秋收后、抑或冬日才回京,以保边疆不会出差错。”
听罢,孟含章眉角一挑。
怎么可能?和谈折子一到,朝廷必召对方回京问罪。
果然,韩慈坦诚说道:“然而,诸位清楚,和谈的折子一送回京,某无法继续留在边疆。宫中不知某现在在瀛洲,召回的命令会先送到易州,再一路辗转送过来。这一来,至少是七月底。”
七月。朱机宜开始算时间。
现在是六月十七,七月底,那便还有一月半留给他们查案。
“一月半……大人,也不太够。”郭辕叹气。
韩慈坦然点头:“是。但倘若某病了呢?”
众人皆一愣。病?韩大人这中气十足的模样,哪像生病了。
韩慈指了指自己仍行动不便的右臂:“旧伤未愈,再染新病,生命垂危,无法回京。”
三人恍然大悟。
“某会想办法将染病一事与瀛洲知州扯上关系,诸位只办这一件事即可。此事某不便出面,就拜托诸位。”
说着,韩慈起身。他的右臂因为伤到了筋,仍然难以弯曲,勉强行了一礼。
朱机宜赶紧跳起来还礼:“都是下官的分内之事,韩大人客气了。”
说着,还用余光扫了眼孟含章,眼底有些不忿。
韩大人如此深明大义,这人难道还能理直气壮接受大人恩惠吗?
然而孟含章面色如常,朱机宜什么都看不出来。
忽然,门外压来一道黑影,房门被敲响。
“大人,下官有事禀报。”
是顾十将。
他推门进来,告诉诸位刚刚镇衙的小吏派了个人出镇,估计是去瀛洲城报信。
闻言,韩慈立马对众人说:“现在就走。”
众人一愣,很快想明白:他们想查案,就不能被瀛洲知州知晓具体行踪与情况。
不到一刻钟,队伍就出了客栈,往镇东去了。
出了石桥镇,官道往东拐了一段,路边是一个缓坡。坡上的麦田已经收完了,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
前走,路边有个小村子,比之前看的村子更小,只有十几户人家。韩慈在村口停了一下,让朱机宜进去问了几句话。
朱机宜出来后道:“大人,还是一样的说辞。麦子、甚至豆也交上去了,只剩粟米。不够就买粮。”
孟含章的眉头就没下来过:“朝廷赋税绝对没这么高。若是以‘备边’名义征粮,可易州从未收到瀛洲的支援。”
韩慈没有说话。
队伍继续往东走。日头升到头顶,晒得人额角发烫。
郭辕趁着休息,走过来悄悄道:“大人,这事账面上是查不出问题的。”
韩慈点头:“清楚。所以从账外查。”
他喊来孟含章:“如今未与瀛洲知州碰面,他不知晓我们到底有多少人。有些事情账本上看不见,某想你们在暗中调查。”
说着,似乎清楚孟含章的懦弱本性,又添上一句:“某会令十将为你们二人各派两名护卫。”
郭辕听了,先点点头,随后又微微摇头:“不妥。在下不在还好说,孟大人身为参议官,若不在场,或许会引起知州怀疑。”
孟含章闻言,立马张嘴欲反驳。
这案子若自己能查出结果,那可是大功一件!
“某会说孟大人受了伤,人在易州。”韩慈说完,转头看向孟含章,眼神平静,“只是,孟大人,某用了这个借口以后,巡查队中便没有你的名号。万一查案途中出意外,无法追责瀛洲知州,你可愿意?”
听见自己出事也找不到办法捞,孟含章刚升起的争功之心又熄灭了。
小命要紧。
可是……
他转头看了看郭辕。只是查粮价,找些人问问题,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若自己能定死瀛洲知州的罪……
他想了想自己一直求而不得的中书省,心一狠,一咬牙一闭眼:“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