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曜迫不及待地翻开密折。
映入眼帘是先生遒劲有力的字体,笔锋还是像把刀,锋芒毕露。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惯例的问候之后,韩慈先把易州的兵力又数了一遍,剖析得比前一封军报还要详细。
看着记在心底的数字,顾曜不由皱起眉。
自己曾命皇城司把边疆惨烈的现状散布到民间,企图让百姓知道易州城之战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大胜。
可百姓知道敌我差距之悬殊、战果之惨烈后,非但没有如自己所愿一般变得冷静,反而更加狂热。
绝境求生、扭转乾坤,是人最喜欢的话本故事。
文人为先生赋词写诗,京中有名的画师开始画边疆风采,就连商行中从边疆运来的货物都卖脱销,仿佛在借由这种办法窥探传闻中威风凛凛的宣抚使。自己根本压制不住。
边疆只是暂定,敌军还未撤去,此时先生送来一封密折,且在开头分析局势,铺垫的事情会是什么……
顾曜收敛思绪,心中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再往下看,韩慈并没有停留在分析易州的兵力战力,进而剖析起瀛莫两州的情况。
瀛州与莫州到易州的距离相差并不算大,但是莫州知州严叶能及时带兵到达,瀛州援军直到他离开易州城都没露面。
说明瀛州知州要么有小心思,故意拖延;要么统御能力不足,整兵花费太多时间。
无论哪种情况,都表明瀛州没有抵御北方蛮族的实力。
至于其他州郡,韩慈写道:“瀛莫二州距易州最近,若此二州无力抵抗敌军,其余州郡即使兵强马壮也无济于事。假使敌军占据易瀛莫三州,便可仗易州天险、瀛莫粮仓,与我军打消耗战。其他州郡纵使有再多兵马,也只是徒增伤亡。”
看到这,顾曜一愣,心中不好的预感愈来愈强烈。
这三州的位置如此重要,却没有足够的兵马战力防备北方。静塞军、广信军重建,至少得三年。
三年,还是往好了估计。
实际上,士兵能征召、军备能生产,然而优秀的将领、有经验的老兵不是时间能再造出来的。
先生说这些……应该是想到了与蛮族暂时和平相处的方案。
可敌军占据优势,能有什么和平相处的可能呢?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不敢翻过下一页。
小印子在一旁看着皇帝逐渐染上红的眼角,呼吸声放缓到几乎听不见,垂眸低头,不敢催促对方更衣上朝。
一股汹涌的无力席卷顾曜全身,他闭了闭眼。
先生在前方殚精竭虑,自己却连区区流言都处置不好。
他咬紧牙关,抵御这不合时宜的软弱,脆弱的信纸被抖得簌簌响。
过了好一会儿,手终于翻过那一页。
微黄的宣纸上,字迹清晰的“和谈”二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顾曜“啪”的一声合上密折,嘴唇抿得死紧。
先生怎么会写这两个字?
先生明明走之前承诺过一定会赢。
先生如果不赢,百官会怎么对他、百姓会这么对他?
他盯着封面“臣韩慈谨奏”这几个字,心脏像被撕开一样疼,不敢想一向光风霁月的先生做下这个决定时,心情是如何痛苦。
他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泪水在眼角摇摇欲坠。
不,先生不会痛苦。
先生向来是以结果为目的,不在意过程的人。他早会料到自己做下和谈决定,会招来什么样的非议。那些曾经被他参过的人,肯定会不遗余力地诋毁他、污蔑他。
柔软的被褥被揉成一团,窗外透进来的日光逐渐从窗台一角蔓延进屋中。
顾曜紧闭双眼,吐出一句:“传旨下去,朕今日病了,不上朝。”
小印子盯着自己的鞋尖,低低应了一句后,快步退出去,顺便带走所有宫人。
寂静无声的寝殿里,顾曜再次翻开韩慈的密折。
可是先生知道满城百姓也在追捧他的胜利吗?
不用多想,结论自然得出——即使知道,也不会在意。
先生如此坦荡的一个人,从不屑于去争辩什么,怎么可能会在意不知内情的百姓们的诋毁。
是自己没用。明明已经发现宁安堂偷偷派人去易州,却没想到这一层。明明先生还没回来,就想着为他封赏,给了宁安堂捧杀先生的机会。
如果自己能再稳重一点、想得再多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件事?
一滴泪重重砸落,洇开一团墨迹。
顾曜强逼自己往下看。
韩慈将结盟互市的益处写得清清楚楚——休养生息、研究新式装备、摸清蛮族实力,顾曜不得不承认这是在如今局面下最好的办法。
的确,如果能用结盟换三年甚至更久的休养生息的机会,再好不过。
任何人提出这个建议,都有被朝廷百官接受的余地——除了先生。
世家巴不得先生犯错,好一脚把他踩进泥里。清流则指望先生一直强硬,衬托出世家的软弱,仿佛先生硬了就是他们硬了。
信的末尾,韩慈似乎预想到宁安堂会在京中捧杀自己,又或者只是为了向顾曜表决心,写道:“臣此举不问利弊、不图名利,只为大昭、为先帝,也为臣唯一的学生。”
顾曜猛然一怔,随后泪水汹涌。
先生离去之时,自己问先生,对自己可还满意?
那时先生说没有比自己更好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