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明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向阳,他只是想在离开前来看看顾晏尘,再看看自己和向阳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而之所以选择今天来,只是因为他确定向阳今天一定会在顾客的订婚宴上。
可终究还是遇见了,而遇见向阳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在朝闻道多坐了一会儿。
看见向阳的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是自己又精神失常出现了幻觉。
可哪怕是幻觉,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他害怕自己稍微移动,那幻觉就不见了。
两个人隔着那触手可及的距离一言不发地站着,谁也没动。
昏黄的灯光将两人身上镀了层朦胧的光,谁都看不清对方的具体面容。
不知道过了多久,寒风骤起,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从黑洞一般的天幕落下。
下雪了。
一点冰凉落在向阳眉心。
向阳好像被这冰凉刺激了似的,他盯着慕明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发出一点不确定的音节:“慕明?”
慕明终于确定,面前的不是幻觉,是真的人。
因为无论是梦中,还是幻觉中的向阳都不会这么温柔地跟他说话。
可也因为向阳这句呼喊,慕明脑子里那根已经被绷到极限的细线发出一声轻响,骤然断裂。
他用了六年时间,经历过堪比剥皮抽筋一般的痛苦,好不容易才筑起来,自以为能严防死守,压抑住那波浪汹涌的巨浪的堤坝,仅仅只是某个人那不确定的一句呼喊,瞬间功亏一篑。
刹那间,被压抑在心底已久的情绪又全部爆发出来,犹如山洪爆发,所过之处无一幸免,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慕明的五脏六腑。
洪水过后,就是满地的狼藉,还有那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浸入骨髓的疼痛。
潮水褪去,掩埋在砂砾下心如刀绞的痛苦,和早已根深蒂固,如附骨之疽一般的思念又斩头露角,一发不可收拾。
时间并不会治愈一切,只是记忆会随着时间的逝去模糊,会淡化当时的痛苦,让人在时间的流逝中产生自己已经放弃,或者不在乎的错觉。
可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疤从来就没有愈合过,它只是因为刻意的遗忘暂时不疼了而已,经年日久之后,揭开表面狰狞虬结的伤疤,才发现下面的伤口仍然鲜血淋漓、触目惊心,也依旧一碰就会疼。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慕明却只感觉到了撕心裂肺的疼,心脏好像被硬生生地撕裂了一般,疼到了极致,他整个人都开始不受控制颤栗起来。
可脸上还得装出一副淡然的模样,他生怕自己那见不得人的心思,和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思念藏得不够好,让向阳恶心。
因为向阳他是恶心同性恋的。
慕明狠狠地一咬舌尖,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体面。
口腔里立刻涌上一股子血腥味,他几次调节面部肌肉,才挤出那么一丝笑容,没让自己失态。
慕明这一笑,向阳的呼吸就不受控制地凝滞了一瞬,那人柔软温润的嘴唇上让他心里一悸,心脏莫名地跳空了一下。
他略显慌乱,又尽量不显痕迹地移开视线,将视线移到慕明的下巴上,这才发现,顾客说的没错,慕明瘦了,他的脸部线条变得坚硬,朦胧的灯光和浓稠的夜色都挡不住眉宇间的阴郁之气。
不用想也知道他这几年应该过得不开心。
向阳看见这样的慕明,感觉心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似的难受,又好像被一把锋利的尖刀轻轻地划了一下,刀锋一过,就留下一道细密的血线,和经久不绝的疼。
慕明:“你……”
向阳:“你……”
静默中,两人同时开口了,察觉到对方说话,又同时保持了沉默。
“什么时候回来的?”最后还是向阳先开口。
慕明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目光:“刚回来。”
向阳:“这几年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慕明点头:“很好,你和阿姨呢?”
向阳:“我们也很好。”
接下来又是长久的沉默。
两人时隔多年再次碰面,却相对无言,除了一句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的问候之外,竟然再也无话可说。
慕明这时候才发现,原来他跟向阳之间,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其实他们不是现在才无话可说的,早在六年前,他就亲手把他们推到现在这种境地。
这些年慕明不是没抱着侥幸心理在心里幻想过他们重逢的场景的,他曾幻想过两人能像以前那样相处,自然也想到过会有如今这种相对无言的情景。
可早有预料是一回事,现在亲身经历,他还是受不了。
他曾寄希望于时间,幻想着时间能将那天晚上的事一并带走,再次重逢时,他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以朋友的身份留在他身边。
可希望终究还是落空了。
最后是慕明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我先走了。”
向阳嘴唇翕张,想再说点说什么,可最后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点点头。
慕明没有说话,微一颔首,从向阳身边走了过去。
寒风裹挟着雪花不断往身上钻,透过皮肉往心口上钻。
向阳听着慕明的脚步声在寒风里渐行渐远,望着路面上那枝桠虬结的银杏树枝的影子,只觉得心口好像破了个洞,刺骨的寒风毫不留情地将他心口那一点热气一并吹走了。
慕明离开很久后,向阳才抬脚往家里走。
向阳回家后先打开家门,轻手轻脚走到李锦华的房门口,看了眼李锦华。
自从生病以后,李锦华和向阳的角色就互换了,通常是向阳像个老妈子似的每天絮絮叨叨,李锦华像个叛逆期到了的中二少年十分不服管。
母子俩时不时地还得在家里即兴表演个“封建家长与叛逆未成年战斗”的戏码。
不过李锦华也不想让向阳担心,于是卧室的门就再也没上过锁。
向阳小心地带上门,又离开自己家去了对面。
一打开门,百合花的香味混杂着凛冽的寒气充斥在鼻翼间,向阳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走向屋里,他对这房间里的摆设早就烂熟于心,早就不需要光的指引。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借着并不明亮的细微光芒看着茶几上的花瓶,光线太暗,他只能看清模糊的轮廓。
向阳叹息一声,身子后仰,脱力般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了慕明的样子。
他现在都还记得第一眼看见慕明时,他是被慕明那双明亮、澄静的眼睛吸引的,那双眼睛虽然很平静,可却格外的亮,似乎把世间所有的光都凝在了里面。
可他今天,只在慕明那双眼睛里看见不着边际的忧郁,和拒人千里的冷漠。
向阳心口好像压了块石头,心底无端地憋闷起来,像是被塞了一块浸满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既憋闷,又透着一股子潮气。
向阳在沙发上坐了一夜,不知不觉睡着了,不过只睡了一会儿就醒了。
接下来他听着窗外下雪的声音在沙发上坐了一夜,一直坐到晨光熹微,天光大亮才起身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把一身的疲惫和酒气都洗干净才回对面去给李锦华做早饭。
李锦华起床时看见向阳围着围裙在厨房里转悠,打着哈欠走到厨房门口:“起这么早?”
向阳回头看了李锦华一眼:“去洗漱,准备吃早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