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明走了。
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李锦华不知道慕明为什么会一声不吭地走,他却是知道的。
自慕明醉酒以后他一直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慕明,刻意把这件事冷处理,一方面是因为这一年多来发生了太多事,先是刘念,后来又是李锦华的病,他实在没精力去兼顾慕明。
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助慕明,不知道该怎么跟慕明沟通,只好自欺欺人地选择性地把这件事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古往今来所有的懦夫一样,期盼着时间能抚平一切,能悄无声息地把那一切抹去。
好像这样做,就能真的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甚至天真地认为,以后时间久了,他和慕明还能像以前一样。
在美国的时候,向阳其实想过慕明可能会不辞而别,他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还留得下来?
只是意料到是一回事,而亲身经历又是另外一回事。
其实从顾客嘴里听说慕明走了的时候,他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感觉,只觉得走了也好,慕明本来就不应该困在他们这小地方。
可等看到空荡荡的家里蒙着一层灰的时候,他才知道,慕明是真的走了,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人就是这样,总是对耳朵听到的东西产生不了太多的情绪,哪怕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可就像是隔着一层膜似的,总是产生不了共鸣。
只有亲眼看到,那些听到的话才能穿破那层薄膜,直击心脏,疼痛才能化为实质。
天亮了,向阳起身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一会儿才接通,里面传出来一个女人慵懒的声音:“您好,阳光花店。”
“老板娘,”向阳说:“帮我送点花来,还是老规矩,碎冰蓝玫瑰加百合。”
“……您是向先生?”老板娘听到熟悉的声音,打到一半的哈欠戛然而止。
向阳笑了起来,揶揄道:“怎么,老板娘生意做大了,瞧不起我了?”
“那哪能啊,”老板娘笑了起来:“您太久没订花了,我是突然接到您的电话受宠若惊了。话说回来,您去哪了?”
向阳:“有点事出了趟远门。”
“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您是嫌弃我家的花不好,换了一家花店呢,”做生意的都是聪明人,听向阳这么说,识趣地没有继续问:“那行,您等一会儿,您需要的花我正好有醒好的,我马上给您送来。”
这老板娘动作很快,挂了电话不到半小时就把花送过来了,向阳签收了花,把花搬到客厅里,从茶几下边的抽屉里翻出剪刀,开始插花。
李锦华起床的时候,见炉子上煨着粥,没见着向阳,打开家门,果然看见对面的家门开着,向阳坐在对面客厅里,拿了剪刀在修剪花枝。
雪停了,今天天气不错,破天荒地出了点太阳,屋子里顿时明亮起来,柔和的光洇进来,在向阳身上镀了层淡淡的光晕。
李锦华靠在门边,看着向阳坐在光里摆弄着花枝,突然发现自己儿子很帅。
向阳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眼李锦华:“醒了?炉子上的粥好了,自己去弄来吃。”
李锦华靠在门框上没动:“不着急,等你一起吃。”
向阳其实没什么胃口,不过他没说不吃,听李锦华这么说就不说话了。
李锦华瞥着向阳手上的花:“你在干什么?”
向阳头都没抬:“插花。”
“我知道你在插花,”李锦华说:“我问你插花干什么?”
向阳:“慕明喜欢。”
李锦华:“废话,我从小看着他长大,我不知道他喜欢花?我的意思是他又不在,你插花干什么?”
向阳的食指被玫瑰花上的刺扎破了,血液马上流出来滴在了他放在桌子上的百合花瓣上,殷红的血液滴在洁白的花朵上,晕出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那样刺眼。
向阳看着那染了血的百合,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啊,慕明又不在,插花干什么?
“不过插上也好,”李锦华说:“快过年了,说不定小明再过段时间就回来过来了呢。”
向阳愣了愣,突然笑了起来:“说得对,万一他回来了呢?”
李锦华点点头,很快转移了话题:“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学校?”
向阳动作一顿:“过段时间再说吧,都快放寒假了,现在去不去都没多大关系,何况你身体还没好呢。”
李锦华:“我已经好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你不用担心。”
向阳:“我有打算,你别操心了。”
李锦华听他这么说,不说话了。
向阳抽了个空去找刘念,跟刘念聊了聊,也把自己退学的打算跟刘念说了,刘念虽然不赞同,但也没有阻止向阳退学,她知道向阳现在的经济压力很大,哪怕让他回去学校,也是一种煎熬。
顾客老爸动作很快,没过几天就把向阳的工作安排好了,因着向阳和顾客的关系,加上双方父母也一直都认识,顾客爸决定亲自带着向阳,带着他跑业务,让他跟着自己见客户。
他十几年前就不亲自跑业务了,现在居然为了向阳又出来,可以说是拿了最高规格的待遇来培养向阳。
向阳虽然没干过业务,不过他小时候跟着向伟光出去吃过几次饭,见识过向伟光在酒桌上是怎么吹牛逼的。
加上他脸皮极厚,皮相也不错,西装往身上一套,倒是立即人模狗样起来,首先在视觉上具备了欺骗性。
虽然很累,不过他学得很快,没过多久就练就了一张油嘴滑舌的嘴,还给顾客爸拉回来一单大生意。
向伟光跟顾客爸一直都有生意往来,向阳去他那里上班的事自然是不可能瞒得过向伟光的。
瞒不过向伟光,自然也不可能瞒得过李锦华。
不过向伟光的消息也不算太灵通,等他自己知道向阳在顾客爸那里上班,并且把这个匪夷所思的消息告诉李锦华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多月后了,向阳都已经发了俩月工资了。
向伟光没有傻到自己去找向阳谈,想也知道向阳大概不会给他好脸色,他跑去找了李锦华。
自从生病后李锦华就把小卖部关了,现在因为身体原因,向阳也不许她再开,她闲来无事,只好每天都闷在家里,偶尔天气好的时候出去遛遛弯,也算是提前过上了养老的日子。
家门被敲响的时候李锦华还有些奇怪,想不通她们家还有谁会来,毕竟顾客他们来了都会提前打电话,不会直接敲门。
李锦华走到门边,打开房门,看见站在门外的向伟光的时候先是一怔:“你怎么来了?”
向伟光礼貌地点点头:“我来看看你,身体还好吗?”
“谢谢。”李锦华颔首,站在门口没动。
两人一时僵持在门口,谁也没送。
“……我可以进去吗?”向伟光见李锦华没有请他进门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道。
李锦华侧身让向伟光进屋。
向阳今天调休,正在厨房做饭,端着炒好的菜出来,正好看见向伟光进屋,他瞥了向伟光一眼,把菜放在餐桌上又进厨房了。
李锦华客气地请向伟光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水,向伟光接过水四处看了看,自从离婚后他就再也没回来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回来,向伟光这才发现,家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换过了。
李锦华坐在沙发另一边,向伟光低头抿了一口水:“锦华,你身体还好吗?”
“我很好,谢谢。”李锦华礼貌地点点头。
向伟光:“那就好。”
接下来就是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