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尘没有再说话,跟慕明出了警察局。
姜世安雕塑一般伫立在警察局门口,看着顾晏尘的背影,久久没动。
慕明陪着顾晏尘回了朝闻道,顾晏尘一言不发,就那么站在满地狼藉的店里,一动不动。
书店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浸过玻璃窗落进来,不明亮的光洇进屋子里,给这满目疮痍的地方增加了那么点微不足道的光。
可这点光,足够照亮这满地的凄凉,也够照亮顾晏尘那千疮百孔的心。
顾晏尘就那么站在那里,后背映着不明亮的光,那么凄凉。
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站了一整晚,天亮时,阳光越过地平线,将第一缕朝晖投向大地。
顾晏尘的眼珠终于机械地转了转,垂在身侧僵尸的手指抽动了一下,随后他蹲下身子,开始一本一本地整理散落在地的书本。
后来,朝闻道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所有东西的摆放角度,书柜、书架、书桌、包括沙发上的垫子和绿植,以及那些书,都跟以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唯独挂在门口那个,每一次推门,都会发出悦耳动听的铃声的风铃不见了。
姜世安后来又来过一次朝闻道,给顾晏尘带来了一个风铃,跟以前那一模一样。
顾晏尘知道这是他花了很长的时间赶制出来的,因为他看到了姜世安手上的伤痕和眼底的乌青。
姜世安走了以后,顾晏尘看着静静躺在吧台上的风铃。
那崭新的琉璃制品反射着图书馆里柔和的灯光,十分耀眼,跟以前那个几乎看不出区别。
可终究是不一样了。
这个风铃上没有岁月的痕迹,没有少年青涩羞赧的爱,做风铃的那个人还是没变,只是心境不一样了,哪怕东西是一模一样的,也始终不是原来的那个了。
那个承载着姜世安浓重的爱意的风铃,就跟姜世安的爱一样,一去不复返,再也回不来了。
朝闻道门后再也没挂过风铃,也再也没有铃声了。
失去的东西就像破碎的瓷器,再也补不起来,哪怕补起来了,也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了。
正如时间,它永远只会向前走,哪怕每一年的花开花落和四季轮换并没有多大变化,可终究是物是人非。
慕明这段时间一直帮着顾晏尘在重新装修朝闻道,很忙,所以白天他没时间胡思乱想。
可晚上还是睡不着,他觉越来越少,有时候只睡半个小时就再也睡不着,大多数时候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常常睁眼到天亮。
他知道自己生病了,可他不想去医院。
向阳还是没回来过,两人也再也没有过联系。
或许他是回来过的,只是不想看见他,所以特意避开了自己。
暑假快结束了,慕明接到了学校导师的电话,让他去学校帮忙做实验,慕明反正在家里没事,就答应了。
临走前,他决定去跟李锦华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他一出门,就看见对面的家门虚掩着,没关严。
这个时候李锦华应该已经在店里了,不大可能在家里,难道是出门的时候门没关上?
他走到对面家门口,一推开虚掩的门,首先看见的,是地板上晕开的一大滩血迹。
久远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慕明心神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年夏天,他去图书馆买完资料回家的那个下午,浓重的血腥味再次随着久远的回忆袭来,慕明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凉意直接从脚后跟顺着背脊往上爬,冷得他整个人都是麻的。
他猛地推开门,看见了躺在地上的李锦华,李锦华面无血色,连嘴唇都是白的,她嘴角和衣服上还沾染着血迹。
李锦华浑身都在颤抖,似乎十分痛苦。
慕明来不及多想,急忙扑上去把李锦华从地上扶起来,他连门都没来得及关,背上李锦华又回自己家,拿上车钥匙就往楼下跑。
慕明背着李锦华跑下楼,开车带着李锦华去了医院。
“阿姨……”慕明一边开着车,一边观察着李锦华的情况,他眼眶发红,嘴唇和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不住发抖,转向灯都拨了好几次才拨过去,说话都不太连贯:“你坚持一会儿,医院马上就到了……”
李锦华的衣服上晕开了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脸色白得几近透明,好像快要死了,她此时却还能分出精力来跟慕明说话:“小明……我没事,你别着急……”
慕明哪里听得进去李锦华的话,不过见李锦华说话,他还是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跟李锦华聊天,尽量不让她昏迷过去。
从家里到医院有二十分钟的车程,慕明只用了十三分钟就开到了医院门口。
一辆黑色宾利快速冲进医院,最后猛地在急诊室外刹停,急刹车时轮胎在摩擦着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慕明连车都没来得及熄火,立刻下车跑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抱着李锦华就往里面跑:“医生!”
急诊科的医护人员训练有素,一见慕明抱着李锦华跑进来,马上有人推着转运车跑过来:“快!把她放在上面!”
慕明把李锦华放在车上,李锦华被推到了急诊室,医生开始给她测体温,做基础检查,并询问慕明李锦华的情况。
李锦华已经意识不清醒了,慕明紧盯着李锦华:“吐血。”
“发高烧了,”医生说:“吐了几次?多不多?什么时候开始晕厥的?”
“我不知道,”慕明竭力按耐住心绪,使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交代了李锦华的情况:“我发现她的时候已经吐血了,血量很大,那时候她是半昏迷状态,不过还是有意识,能认人,从家里到医院一共十五分钟,她是五分钟前昏迷的。”
医生:“有没有什么疾病?比如说胃溃疡什么的?”
慕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医生开了一系列检查单子。
护士推着李锦华穿梭在各个检查科里面,慕明去窗口缴费,他交完费回来,李锦华已经从CT室出来了,脸上戴着氧气罩。
慕明慕明这才想起来给向阳打电话。
接到慕明电话的时候,向阳正陪着刘念在做心理疏导。
看到是慕明的电话,向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通了。
电话一接通,还没等向阳说话,慕明焦急的声音就转过来了:“向阳!阿姨晕倒了!你快来医院!”
“你说什么?!”向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一时之间竟然没反应过来。
“阿姨晕倒了!”慕明的声音十分急切,这还是他从小到大,为数不多地用这么慌张的语气说话:“你快来市医院!”
“我马上过来!”向阳挂了电话就往外跑,一直跑出医院,坐在出租车上,他才给顾客打电话。
顾客正跟江梦如在外面玩,接到向阳的电话语气也慌乱起来:“阿姨怎么了?!需不需要我去医院?!”
向阳:“不用,你和梦如去刘念做心理治疗那里帮我看着刘念就行,我走的时候她刚进心理咨询室,所以没有跟她说,一会儿她出来的时候你帮我跟她解释一下。”
“好!”顾客在电话里说:“我和梦如马上过去!你尽管去照顾阿姨!”
向阳没有再说话,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整个人不由自主颤抖着。
到医院找到慕明后,向阳立刻走了过去:“我妈呢?!怎么样了?!”
“还在急诊室,”慕明说:“目前还不清楚情况。”
向阳没说话了,点点头坐在了椅子上。
门口有保安进来,询问是谁的车停在门口,慕明这时候才想起自己的车还停在医院门口,出去挪车。
几个小时后,李锦华被推进了普通病房,向阳和慕明守在病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