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来了，顾晏尘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剩下向阳和温暖在病房里。

温暖坐了一会儿，实在找不到话跟向阳说，也起身走了。

向阳一个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发散的阳光洇过窗户，浸在慕明脸上，他双眼始终闭着，浓密的睫毛和漆黑的眉在他过度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得突兀，看起来更消瘦疲惫。

向阳心脏好像被一根泡过醋的针扎了一样，又酸又疼，他看着慕明那憔悴的面容，良久，似懊恼，又似心疼地说：“我当初如果对你好一点，多关心你一点，你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慕明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空空荡荡，安静极了，似乎能听到手上的点滴管里面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滴的声音。

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才看见床边的柜子上摆了一碗粥。

粥还是热的，买粥的人却不见了。

慕明醒后不久，温暖来了。

慕明抬眼看了温暖一眼，温暖走到床边坐下，两人相对无言，过了许久，温暖才重新抬起头，不放心地看着慕明。

慕明的眼睛和脸上都是空落落的，那不是空洞木然，眼神发散，瞳孔不聚焦的呆滞，而是空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连绝望的痛苦和哀莫大于心死的悲哀都没有。

“慕明……”温暖从来没在活人的身上见过这样的神情，她的头皮麻了一下，感觉一股凉意从后背升起，身子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声音都在发抖：“你还好吗？”

过了很久，慕明仿佛才反应过来温暖好像跟他说了话，他凝滞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盯着温暖看了一会儿，嘴角一牵，竟然牵出一个弧度来。

那表情极其古怪，似笑非笑，好像只有面上那薄薄的一层皮动了，皮下的肌肉却还僵着，看起来就像是本来没有灵魂的木偶脸上突然被贴上了一张微笑着的人皮面具，诡异极了。

“谢谢你，”慕明还保持着那诡异的笑容，声音沙哑至极，像是铁梳刮过钢板的声音：“我没事。”

“……”温暖：“慕明，你别这样……”

“我真没事，”似乎是想让温暖放心，慕明的脸上多了点人气，声音也恢复了些许：“你放心。”

温暖认真地观察着慕明的脸色，不过慕明向来都是这冷淡的样子，情绪轻易不外露，只有在向阳面前的时候会表露出那么一星半点的情绪，她看不出慕明说的是真是假。

“那你打算怎么办？”温暖问。

这一句话终于激活了慕明，那脸上那种空茫得近乎可怕的表情褪去，瞳孔微微伸缩，眼底迅速闪过某种难以压抑的东西。

“我不知道，”看向温暖的眼神有点发散，像是询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觉得呢？我能怎么办？”

温暖无话可说，慕明却根本不打算听她说话，抬头看着床头的点滴瓶，里面的药水一点一点，以极其缓慢地速度往下滴。

静默中，温暖听见慕明飘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其实一直就很讨厌同性恋，以前我们还因为这个事情大吵过一架，是我忘了，也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我竟然……妄图改变他对同性恋产生的这种不近人情的排斥，博取同情……”

这次，温暖看见他眼睛里折射出了无能为力的绝望和触目惊心的悲哀。

温暖想说点什么安慰慕明，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舌头像是打了结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自从向阳跟刘念表白后，慕明没再去过医院，他害怕自己去看见向阳和刘念在一起，像上次喝醉一样，控制不住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来。

几天后，刘念出院了。

不过因为那次事件之后，她受到的心理创伤太严重，后续还需要做心理疏导，向阳每天都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刘念时常梦魇，在医院里的时候基本上每天晚上都会被噩梦惊醒，这是重大创伤后留下的应激障碍。

向阳为了照顾她，基本上算是搬到刘念家里去住了。

这段时间江梦如和温暖也住在刘念家，晚上陪着刘念一起睡，向阳就睡在刘念家客房。

慕明已经很久没见过向阳了。

他每天浑浑噩噩，神情恍惚，时常因为长久不睡觉眩晕，可他明明很困，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好在这段时间李锦华好像有什么事，没时间管他，要不然又要害得她担心。

时隔在医院遇见顾晏尘半个月后，慕明终于再次来到了朝闻道。

天已经快黑了，店里没人，他一进店，就看见顾晏尘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酒瓶，眼神迷离，神色迷茫，显然已经喝醉了。

慕明都进店好一会儿了，顾晏尘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来人了。

顾晏尘见是慕明，笑了笑：“坐。”

慕明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顾晏尘似乎消瘦了很多，他的穿着还是很得体，收拾得也很干净，即使喝醉了，也还是尽显绅士风度，可他眼底的乌青和眉宇间的憔悴还是难以掩饰。

“怎么样？”顾晏尘问：“好点了吗？”

慕明点点头：“谢谢你。”

顾晏尘笑着冲他扬了扬手上的酒瓶：“陪我喝点儿？”

慕明摇了摇头，自从上次喝醉酒，他就再也没喝过酒，也对酒产生了本能的排斥。

顾晏尘也没强迫他，笑了笑，自顾自地拿了酒瓶往嘴里灌。

慕明不动，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顾晏尘喝酒。

顾晏尘一口气猛地灌进大半瓶啤酒，右手手肘撑在桌子上，手掌撑着下巴，左手握着啤酒瓶望着窗外。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顺着道路蔓延而去，消失在道路尽头。昏黄的灯光在黑暗里发散，连带着给外面的事物也造了一层模糊不清的壳，什么都变得不清晰了。

顾晏尘对着窗外出了会儿神，眉头突然拧了拧，转头看着慕明，问：“你听到了吗？”

慕明看着顾晏尘：“听到什么？”

顾晏尘：“闹婚房的声音。”

慕明：“没有。”

顾晏尘有一瞬间的迷茫，随后想起了什么似的摇了摇头，自嘲一般轻笑一声：“是我糊涂了，他家距离这里隔着两条街，闹婚房的声音怎么可能传到这里来。”

慕明：“姜世安今天结婚？”

顾晏尘没有回答慕明的问题，只是笑着说：“他年纪不小了，家里人催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结婚了不是吗？

他都陪我耗了这么多年了，我总不能……一辈子拖着他，那就太自私了……”

“只是看着他结婚，心里还是很不甘心……”

慕明：“那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顾晏尘说：“慕明你说，我能怎么办？”

慕明：“他不爱你了吗？”

“他说他爱我啊！”顾晏尘好像是想向慕明证明姜世安对他的爱一样，瞳孔收缩，眉头紧皱，语气加快，神情也变得十分焦急，似乎急于想证明姜世安对他的爱是真心的：“他说他爱我的！”

慕明：“既然爱，那他为什么还要结婚？”

顾晏尘辛苦伪装出来的爱终于被无情地撕裂，他脸色突然一白，神色瞬间颓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走的那晚红着眼跟我说他爱我，他说他这辈子不会再爱上任何人，可他最后……还是走了……”

“慕明，你说……”顾晏尘再抬头时，脸上有晶莹的水珠滑过：“他怎么这么狠的心……这么多年的感情说不要就不要了，走得那么决绝，都不回头看我一眼，他也不怕我伤心……”

“姜世安……姜世安……你怎么……你怎么这么狠心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当初……当初不是你先说爱我的吗？

现在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自己走了呢？”

慕明向来不是个多热情的人，然而现在的顾晏尘终于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感同身受，让他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悲怆。

因为顾晏尘的爱人结婚了，而他的爱人跟别人在一起了。

不，其实细说起来，他是比顾晏尘还要不如的，顾晏尘再不济……起码跟姜世安还有过开始。

而自己呢？

向阳对他，从来就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爱。

现在的向阳，面对他时，眼睛里只有害怕和……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