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是一个问句，顾客语气里的愧疚却大于疑问，听起来不像是在询问，倒像是不确定的试探，甚至带着点不可名状的于心不忍。

其实，有些问题，不需要问，就已经有答案了，否则顾客的语气不会带着试探，更不会于心难忍。

不出意外的，向阳用沉默回答了顾客的问题。

他望向远处的眼神放空，心神恍惚间，想起了慕明喝醉酒时，睁着双雾气迷蒙的眼睛看着自己，孩子气一般质问自己：“向阳，你不是说要娶我当你老婆的吗？”

以及他带着委屈和讨好的神色，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卑微都掏出来，惶恐不安又小心翼翼地哀求自己的样子。

那卑微的眼神好像烙在向阳的胸膛，烫焦了向阳的皮肉，在他心口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疤痕。

“向阳……你别去找刘念好不好?”

向阳心脏没来由地疼了一下，像是被一只大手揪住了似的，密密麻麻的酸疼感自心底蔓延，弥漫至五脏六腑，经久不绝，压得他手脚发软，难以呼吸。

向阳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顾客坐在椅子上看着向阳的背影没动，等到向阳的身影快消失，他才喊住向阳：“向阳。”

向阳停住脚，不解地看着顾客：“怎么了？”

“慕明说的是真的吗？”顾客直勾勾盯着向阳的眼睛，似乎要透过他的血肉，看进他心里去：“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可能，”向阳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随后马上恢复了正常：“他怎么可能拦得住我？我真的只是忘记了。”

顾客沉默片刻，欲言又止地看着向阳：“你知不知道慕明他……”

向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顾客接下来的话，问：“什么？”

顾客其实隐隐约约猜到了，慕明从小不声不响，但性子极拧，也从来不会说谎，他知道那天晚上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其实想问向阳知不知道慕明喜欢他，但又觉得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向阳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不管向阳是否知道，他们都是不可能的。

且不论向阳有没有这方面的倾向，又对慕明抱有怎样的心态，哪怕他能接受，亦或者是他同样也爱慕明又怎样？

他们终究是没有结果的。

顾客摇了摇头：“没什么。”

两天后，向阳在病房跟刘念表白了，当着所有人的面，也当着慕明的面。

他或许是忘了，又或许是故意的，总之没有避开慕明。

今天仍然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一大早，阳光便裹挟着粉尘，透过明亮洁净的玻璃窗户，斜斜地落进了病房。

向阳抱着一大束玫瑰花，掏出了那条他买了很久的手链，单膝跪地，跪在了坐在轮椅上的刘念面前。

刘念全程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愣愣地看着向阳，向阳勾了勾嘴角，眼角眉梢都是温柔：“刘念，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刘念没有接向阳的鲜花和手链，只是定定地看着向阳，过了许久才开口：“你是看我可怜，还是因为愧疚？”

“都不是，”向阳犹豫了一瞬，反应过来后马上说：“我只是喜欢你。”

刘念却捕捉到了向阳那一瞬间的犹豫，她那平静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向阳，隐隐带着逼视的意味，似乎要透过向阳的眼睛，剖开他的血肉，看进向阳的心里：“你跟我表白，不是因为爱，是源自于你的内疚和可怜，是不是？

你认为是你害得我变成今天这样，觉得对不起我，所以愧疚和怜悯使然，你决定对我负责，是吗？

向阳，你是在可怜我？还是在侮辱我？亦或者是，在侮辱你自己？”

刘念的声音不大，语气还是很平静，不过话语里隐隐约约带着被人羞辱后的怒气。

“这条手链我已经买了三个月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送给你，”向阳被刘念咄咄逼人的眼神逼得有些局促，不过他很快就藏住了这情绪：“顾客可以作证。”

“对！我作证！”顾客马上说：“刘念，向阳说的是实话，这手链还是我陪他一起选的，刚开始他不送，是因为……”

“一直没送出来，是因为我不确定自己究竟喜不喜欢你，也不确定你喜不喜欢我，”

向阳打断了顾客的话，神色认真地看着刘念：“我一直对你有好感，可我是个懦弱的人，我不清楚这种好感究竟算不算是喜欢，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你幸福。

我一直很犹豫，也很害怕，因为我一直没有承担责任的勇气。

喜欢一个人是很简单的，可一份感情却不仅仅是爱就够了，它还需要责任感和勇气。

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还需要足够多的耐心、绝对的忠诚，还有无私的包容。

我是个趋利避害的人，做事之前总是忍不住计较得失，我也很害怕得到再失去。

所以做事情前，总是本能地想把所有的成本得失计较清楚，再估测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后果，如果结果是可控的，或者是我所能接受的，才敢迈出第一步。”

刘念：“那你现在计较清楚了吗？”

向阳：“没有。”

刘念：“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向阳：“因为爱情是不可控的因素，感情会根据人的心境千变万化，是没有办法用得失来衡量的。”

“可我已经脏了……”刘念眼眶泛红，嘴唇轻轻颤抖，眼睛里泛着水汽，声音带着哭腔：“向阳，我配不上你了……”

向阳把手上的花和手链递给旁边的顾客，他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伸手握住了刘念冰凉的手指，眉目温柔极了：“刘念，你看着我。”

刘念轻轻抬头，她脸上的淤青只剩下淡淡的印记，右脸上那道疤痕颜色也淡了许多。

“脏的不是你，是那些伤害你的人。”向阳眉头微微皱着，神色认真得近乎严肃：“你没有滥交，也没有跟别人进行钱色交易，你只不过是在一个对的地方，遇到了一群烂到了骨子里的畜生。

我知道，你受了很重的伤，也很害怕。但刘念，你要记得，你才是受害者，你可以害怕，因为所有人在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和伤害的时候都会感到害怕，这是自然现象。

但你不能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也不能因为自己受到伤害，开始自我怀疑，并且给自己受到的伤害和那些畜生找借口，认为是不是你不该出现在那个地方，是不是穿了什么样的衣服，亦或者是不是无意间做出了什么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更不能陷入自我怀疑和自我消耗，这件事从来就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畜生，该害怕和恐惧，惶惶不可终日的也不该是你，而是那些加害者。

你是被害者，被害者不管受到了什么样的伤害，都不需要有心理负担，也不需要自我论证自我怀疑，去质疑发生这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原因。

更不需要剖开自己的伤疤向别人解释这不是你的原因，因为你本来就是无辜的。

所以，你不需要为这一切负责，更不应该质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而该到受到惩罚的，是那些施暴者。”

屋内众人皆神色动容，一直站在一旁的温暖和江梦如双眼发红。

这些日子以来她们小心翼翼地陪着刘念，刘念自从醒了过来以后就沉默寡言，时常发呆，是一直被困在那天没出来。

可她们谁也不敢劝，总是害怕触碰到刘念的伤处，让她受到更严重的心理创伤。

“向阳说的对，”顾客说：“刘念，这不是你的错，所以该害怕的是那群畜生。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帮着叔叔阿姨请最好的律师，一定要让那些畜生受到应得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