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他,他不顾向阳的阻拦说出来,一方面是不想连累向阳,和害了刘念后的愧疚使然,他做错的事,不能让向阳来替他承担后果。
另一方面,就是失去希望后的自暴自弃,和某种近乎变态的逆反心理,或许是为了气向阳,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心有不甘,他总是控制不住地想把自己喜欢向阳这件事公之于众。
哪怕他明白自己说出来,会面对什么样的局面,也清楚一旦说出来,那他跟向阳就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只要不说,他或许还可以借着喝醉的幌子,把一切归咎到酒精身上,那么就算最后他跟向阳不会在一起,他还是可以以朋友的身份待在向阳身边。
可现在一旦说出来,那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但又似乎只有以这样无路可退的方式宣泄出来,他的爱而不得,和这许久以来压在心底的委屈才能得到些许慰籍。
有些事,即使明知道结果,也注定要抱着壮士扼腕的决心,以最悲壮惨烈的方式闹得人尽皆知无法收场,才对得起自己那低到了尘埃里,早已没了自我的卑微。
即使是错的,即使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哪怕知道自己即将迎来怎样的结果,可慕明始终是难以抑制地抱了一丝侥幸心理的,哪怕他明知道向阳不爱自己,但他还是心存侥幸地抱着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万一呢?
万一他可怜我呢?
万一他看我可怜,像以前无数次的那样做出退让和妥协呢?
慕明心里没底,但他还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在赌,不是赌向阳对他的爱,而是在赌向阳对他的同情和可怜。
他即使清楚,不管这希望渺茫的万分之一最后会不会成功,哪怕成功了,向阳真的再次对他做出妥协,再一次对他选择了纵容和迁就,那也不是爱。
但这就足够了。
慕明并不伟大,他并没有那种不求回报无私奉献的精神,更没有那种只要对方过的幸福,自己愿意退出,默默祝福的觉悟。
他甚至有点偏执地在自我迷惑,同情也好,怜悯也罢,只要他在身边就好。
爱本来就是霸道且自私的,没有人在爱上一个人的时候,能宽容大度到愿意心甘情愿看着他跟别人在一起。
这世界上所有为了对方幸福甘愿放弃的爱,都不过是付出所有后仍然爱而不得,无能为力的自欺欺人罢了。
真正爱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看着他跟别人在一起呢?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了,特别是坐在长椅上陪着刘念母亲的温暖和站在一边的顾客。
两人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来看着慕明,满脸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小明,你说什么?”李锦华的脸色和嘴唇有点白,她有点气喘,不知道是不是气的,表情震惊之余还带着茫然,眉宇间仿佛氲着淡淡的疲惫,不过被她眼角眉梢的余怒未消和错愕盖住了,她好像没听懂慕明说的什么一样:“你拦着他?为什么?”
“你以为你是谁啊?!”向阳知道不能再让慕明说下去,否则后果将是他无法收场的,他根本没给慕明说话的机会,猛地一推慕明,倏地大吼起来:“你能拦住我吗?!别自作多情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应该围着你转,以为别人所有的事都得是因你而起?!”
他太过激动,太过着急,眼眶迅速充血发红,脖颈和额角青筋暴现,眼底的担忧被他焦急的神色所掩盖,加上他那毫不掩饰的吼声,看起来更像恼羞成怒。
向阳这句话犹如一把利剑,穿透血肉,精准地扎在了慕明心上最柔软的位置,疼得他难以呼吸。
他知道,自己赌输了。
慕明脸上毫无血色,手脚僵硬,雕塑一般站在原地,他没有再说话,就这么木呆呆地看着向阳。
那感觉,好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又好像被人在寒冬腊月里兜头泼了一盆凉水一样,从头到脚的血液都是凉的。
向阳微微喘息着,身子轻微地颤栗着,他看了眼慕明,仿佛不忍,轻轻地闭了闭眼,随后移开了视线。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慕明已经不知道了,他只记得自己好像被人推了一把,恍惚间好像听见了李锦华骂向阳的声音,和她满怀歉意地对刘念父母做出的承诺:“你们放心,这是向阳惹出来的事,我一定让他负责任。”
几天后,刘念脱离了生命危险,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家属终于可以陪在病房里了。
自此,一直郁结在向阳心底的那口气终于随着这许多日的担忧消散了些许。
这几天向阳等人和刘念的父母,包括李锦华一直守在医院。
刘念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刘念的妈妈终于撑不住累晕了过去。
刘念的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他们不敢告诉两个老人他们的宝贝孙女出事了,一直瞒着,如今刘母晕倒了,刘父只好一边照顾妻子,一边兼顾女儿。
刘念醒的时候,刘念的父亲在照顾刘母,李锦华在帮着刘母办理住院手续,向阳和顾客他们守在病房里。
向阳已经连续几天没睡觉了,他头发凌乱,双眼无神,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挂着黑眼圈,下巴上冒着乌青的胡茬,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很是憔悴。
“醒了,念念!”温暖是第一个发现刘念醒了的人,当即喊了起来:“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向阳听见这一声喊,疲惫的双眼顿时恢复了些许神采,他猛地从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去看刘念,他太久没休息,因为起得太猛脑袋一阵眩晕,缓了片刻才缓过劲来。
顾客和江梦如也围了过来,只有慕明一个人站在窗边,他眉头紧皱,嘴角绷得死紧,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目光始终定在刘念的病床上,眼神又有点躲闪,眼睛里像是蒙了层薄膜,带着几分局促和愧疚。
他想过去看看刘念,又因为那满心的愧疚而不敢。
江梦如又红了眼眶,一开口,声音就不受控制颤抖起来:“念念,你终于醒了……”
“醒了就好,”顾客说:“我就说刘念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向阳顺手按响了病床上方的呼叫铃:“别害怕,没事了。”
温暖倒了杯水,用棉签沾着水替刘念润嘴唇。
刘念全身都是伤,右手缠着绷带,裸露在外的左手臂上的淤青显得十分狰狞可怖。她的左半张脸还没有完全消肿,额头和嘴角的淤青颜色似乎更重了,右脸上还有一道横亘了大半张脸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她仿佛没有听见向阳他们说话一样,苍白的嘴唇紧闭着,就这么木然地睁着眼,眼睛里空荡荡的,一片死寂,好像两个暗淡、荒芜的黑洞,没有一丝光亮,整个人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偶娃娃。
她的呼吸轻得几乎要感觉不到,如果不是旁边的心电监护还跳动着,没有人会认为她还活着。
众人发现刘念的反常,互相对视一眼,都沉默了,过了许久,向阳才像是怕吓到了她似的,用极轻的声音轻轻地喊了她一声:“刘念。”
刘念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仍然木偶一般,无知无觉地睁着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过了许久,她的眼睫才微不可见地颤了颤,滚烫的眼泪从她眼角滑落,流进了她的鬓角。
刘念住院的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在医院陪着她,尤其是向阳,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她始终不说话,每天躺在病床上,除了睡觉,就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双眼望着医院的天花板,眼睛里死气沉沉。
她好了些后,向阳用轮椅推着她去医院里的花园走走。
向阳第一次把她往轮椅上抱的时候,刘念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满是恐惧。
向阳感觉到刘念身体紧绷,小声安慰道:“别怕,今天天气好,现在还不热,我带你出去透透气。”
刘念没说话,点了点头,不过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