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鼻青脸肿，颓然地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

感觉有光影晃动，他侧头看了一眼，看见是慕明的那一瞬间，向阳木然、空洞，几乎对不准焦距的眼神闪了一下，麻木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变化，有一抹难以捕捉的情绪飞快地从他眼底闪过。

那情绪太过复杂，错愕中透着担忧，担忧里又夹杂着深深的心疼，甚至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柔。

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难以捕捉，叫人看不清楚，只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向阳又恢复到那种麻木的死寂，眼神再次变得空洞、木讷。

他看了慕明一眼，就移过视线，再次看了眼那已经关闭了一整晚的大门。

慕明眼下有浅淡的阴影，眼底带着宿醉未醒的疲惫和憔悴，看向向阳的眼神有些恍惚，又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不安和懊悔，还有某种压抑不住的脆弱。

手术室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向阳和慕明同时抬头望向门口，向阳从地上站起来，身形晃了晃，想过去，两条腿却一点劲都使不上来。

顾客、温暖、江梦如以及刘念的父母同时往手术室门口走去。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刘念的父亲说出了从昨天晚上到医院后的第一句话，他嗓子里似乎被塞了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声音沙哑极了。

“手术很成功，”医生站在手术室门口，说：“不过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需要转到重症监护室。”

刘念母亲一听这话当即晕了过去。

刘念的母亲伤心过度晕厥，被医生抢救醒过来后，刘念已经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这个瘦弱的女人醒来后，没看见自己女儿，面对她的，仍然是两扇冰冷无情的大门。

她透过病房外的玻璃窗上看见刘念躺在病床里，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床边的仪器几乎遮挡了全部的视线，一下一下地闪着让人胆寒的光芒。

女人心底积压已久的悲愤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彻底爆发出来，而向阳，就成了她宣泄的对象。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每个母亲在自己的孩子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都会爆发出可怕的力量。

“为什么？！”女人早已哭肿的双眼布满了红血丝，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抓着向阳的衣领，骨节微微泛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女儿？！你为什要这么对她！我女儿究竟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待她！”

向阳满心愧疚，根本就没还手，他就像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孩子一样，被女人揪着衣领。现在这种时候，他宁愿被刘念的父母打一顿，起码自己心里能好受一点。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女人说着，不断用手去推向阳，向阳被她推得脚步趔趄，不断往后倒退，最后女人用力一推，向阳踉跄着往后倒去，落地时后背撞在了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上的长椅上。

他的后背磕到了长椅边上的靠背尖角上，向阳顿时呼吸一滞，双眼发黑，胸口好像被人狠狠地捣了一拳，那一下似乎打断了他的骨头，直接擂到了心脏上，窒息过后是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刺痛。

失去理智的女人再次红着眼扑了上来，慕明马上走上前挡在向阳面前，他将向阳半抱在怀里，呈保护的姿势将向阳护在怀里。

“让开……”向阳按着慕明的肩膀往外推了推，后背上的疼痛，以及这一撞带来窒息感还没完全消失，他的嘴唇都还是白的，声音小极了。

“不，”慕明眸子里洇着淡淡的雾气，好像有种刻骨的坚定和固执：“是我害的，如果不是我……”

“闭嘴，”向阳眉毛一拧，瞳孔里的担忧和焦急再也藏不住，他的眼神甚至有点关心则乱的不安，连语气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慌乱：“别胡说。”

慕明没看向阳，所以他没看到向阳眸子里那不同寻常的焦急和慌乱，只以为他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源自于本能的可怜和迁就。

有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从他眼底闪过，这时，他才抬头看着向阳，心里很想问他一句：“我把你害得这么惨，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不过他终究是害怕从向阳嘴里听到比“怜悯”更可怕的词语，于是嘴唇几次张合，到底是没问出口。

另一边，江梦如和温暖一左一右地拉住了刘念母亲，小声地安抚着刘念母亲的情绪。

顾客往向阳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半侧着身子站在刘念父亲旁边，也在小声地宽慰着男人。

刘念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五天，第六天才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然不可能瞒得过李锦华。

刘念转到重症监护室的第一天上午，李锦华就得知了消息赶了过来。

这件事情是向阳主动跟李锦华坦白的，他从小就调皮捣蛋，但调皮是一回事，做出难以弥补的错误又是另一回事。

这一次的事情太大，刘念被他害得太惨。

向阳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就像是所有犯了自己无法弥补的错误的小孩一样，出了事情，第一个想到的，总是自己的父母。

不是想逃避责任，而是想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弥补他对刘念所造成的伤害。

在孩子的心里，父母总是无所不能的，不管他犯了多大的错，总能想出办法教他怎么去弥补自己的错误。

李锦华刚到医院，一看到向阳，二话没说，上去对着向阳就是一巴掌。

李锦华虽然在城里生活了这许多年，已经不需要像在农村那样靠力气在田地里翻吃的了。

可她自小就是在农村长大的，那一身的力气或许会因为这些年的生活退化些许，但就她以前的生存环境给她养出来的身体，力气肯定是比一般的女人大的。

她扇在向阳脸上的这一巴掌带着她的怒火，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一巴掌，就把向阳嘴角打出了血。

向阳最开始甚至没感觉到疼，巴掌落下来的那一瞬间，他只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然后就是一阵耳鸣，最后脸上才传来那种带着灼热感的刺痛。

李锦华性格向来豪爽，不过脾气属于比较急躁的那一类，但她却一直秉承着一个观点：那就是教育孩子要关起门来教育，不能让别人看笑话。

事实上向阳从小到大挨打的次数并不多，只是因为向阳是个有谱的人，不管再怎么调皮，但从来不会过火，也不会损害别人的利益。

自从向阳上初中以后，李锦华更是再也没收拾过他，顶多就是有时候口头上跟他掰扯几句，因为她知道自家儿子做事心里有数。

可今天这事已经超出了李锦华的接受范围，她气得狠了，居然忘了现在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也忘了自己儿子已经是个快二十岁的成年人了。

“向阳！我平常就是这么教育你的吗？！”李锦华怒不可遏，说着抬起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次李锦华的巴掌落在了慕明的脸上，慕明被她一巴掌扇得偏过头去，脸上立即显出红印。

李锦华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打到慕明了：“小明你替他挡什么？！他做出这样的事，把人家姑娘害得这么惨，难道不应该打吗？！你让开！让我打死这个混账！”

李锦华是长辈，而且对他一直很好，慕明自然不可能去拉李锦华，但他也不可能让，因为向阳和刘念是被他害的，若果不是因为他，向阳不会失约，刘念也不会出事。

“阿姨……”慕明心里很愧疚：“这不是向阳的错，是我……”

“你干什么？！”向阳一把拉开慕明，打断了慕明的话：“谁让你管闲事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昨天晚上是我拦着他的，是我不让他来的。”慕明愧疚的声音里带着莫名的悲壮，又掺杂着一点不可名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