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终于缓过劲来了,心里的恶心感过去,不过肚子还隐隐作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失约,我是回家拿东西的时候……”
向阳话音忽然一顿,没有再继续往下说,愧疚地保持了沉默。
对于昨天晚上失约的事,他保持了沉默,并没有解释。
一方面,是因为愧疚,事情已经出了,给刘念造成的伤害已成事实,现在什么样的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借口。
另一方面,是因为慕明,他本能地不想把慕明卷进来。
向阳本质上其实是个很封建传统的人,这点从当初在谭大爷家撞破了徐文远和谭宏博的事后,他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在向阳看来,两个男人相爱这种离经叛道、违背人伦道德和自然规律的事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对于同性恋,他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心里还隐隐地对这种感情产生了本能的排斥和嫌恶。
基于自己所认识的第一对同性恋人是谭宏博和徐文远的原因,他心理总是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自己对这种感情的嫌恶,一直无意识地把这种厌恶忽略掉,然后把徐文远和谭宏博这种感情往自私上引,给他们扣了一顶“不负责任”的大帽子。
似乎这样,他就能遮盖住自己心底对同性恋所产生的本能的排斥和厌恶所带来的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绪,名正言顺地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他们了。
可现在这件事情一放在慕明身上,向阳第一反应不是厌恶和排斥,而是震惊和不可置信,等初始的震惊过去后,就只剩下了满心的担忧。
他其实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得知慕明是同性恋,并且喜欢的还是自己的时候,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被一个男人喜欢后的恶心和排斥,而是在害怕,这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万一被人知道了,慕明该怎么办?”
他本能地想保护慕明,并且在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源自于本能地保护的情况下,已经付出了行动。
他这时候想起的不是两个男人在一起有多惊世骇俗,有多让他恶心,而是几个月前,在云顶山上烧烤的时候,听见的那个他当做故事来听的事。
向阳初听到有人因为感情自寻短见,想起了徐文远和谭宏博,哪怕是对这种感情不认可,但心里也多少因为一条生命的消逝被触动了。
当时的向阳只是对一条生命的消逝感到遗憾和惋惜,他始终不能接受同性恋,但在向阳看来,这样的感情虽然不被世俗所接受,但罪不至死。
那时候他甚至想起了十六岁的慕明在黑暗里,虽然没底气,但却固执,甚至透着一股子倔强的话:“可他们只是相爱而已。”
如今这事落在慕明头上,向阳内心的惋惜和触动就都变了味,那个他当做故事来听的新闻,也成了血淋淋的事实,他恍然间似乎看见了那个素未谋面的人,躺在血泊里肢体破碎的身体。
在教育上,李锦华从来就不拘泥于小节,很多生存道理,包括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生存法则她都会告诉向阳,从来不会过度保护,把向阳教成一个象牙塔里那充满了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的小孩。
他知道这个社会有多可怕,更知道流言蜚语这把杀人于无形的刀有多锋利。
何况人心本来就难以揣摩,常人尚且要小心谨慎才能在这复杂多变的世界独善其身,特立独行的人又有几个有好下场?
他知道这件事一旦被捅开,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慕明面对的疾风骤雨是无法估测的。
慕明承受不起的。
他生来就命苦,从小就没爸,小时候慕怀清就不爱他,向阳打小就会看人眼色,他其实一直知道慕怀清不爱慕明,不但不爱,甚至可能对慕明带着本能的厌恶和恨。
她对向阳的态度都比对自己亲生儿子的态度好。
后来慕明好不容易有了父亲,老天爷却像是见不得他好一样,先后让他失去了父母。
慕明已经够命苦了,他绝对不能让慕明再受到伤害。
“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江梦如哭着说:“向阳……对不起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念念……念念她被人给……被人给□□了……”
江梦如这一句话,带给向阳的打击不亚于他得知慕明爱上了自己。
他对着江梦如,愣了好久,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接收到江梦如的信息。
向阳不可置信地看着江梦如,声音沙哑,不成语调,更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你说什么?”
江梦如:“念念她……被人□□了……”
向阳:“……”
“向阳……你究竟去哪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不是……你不是答应跟念念去看电影吗?”
“你怎么能爽约呢?向阳……你怎么……能爽约呢?”
江梦如的声音在向阳耳边响起,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听起来似乎很远,又仿佛很近,向阳始终听不真切她的声音。
但那句“□□”却格外得清晰,像一滴滴落在毫无杂质的白纸上的墨点,那么清晰,那么醒目,让人连刻意的忽视都做不到。
“现在你满意了?!”被温暖死死按住的顾客脸色涨红,额角和颈部暴起嶙峋的青筋,好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向阳!现在你满意了?!”
向阳目光呆滞地望着顾客,他目光发散、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看见暴怒的顾客目眦欲裂地质问自己,可他却始终听不见顾客的声音,只能看见顾客那愤怒至极,歇斯底里的表情。
向阳好像被扔进了一个真空环境,失去了所有感知,没有听觉、嗅觉和触觉,就连顾客那愤怒的模样在他眼里都是模糊不清的。
只有江梦如悲痛欲绝的哭声始终隔着一层膜,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耳边,像沉甸甸坠在心头上的石头,压得他心口发闷,快要喘不过气了。
然后,他仿佛间,听见江梦如带着哭腔的,痛苦至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念念她……以后该怎么办……”
江梦如这句话像是一把大铁锤,毫不留情地砸在向阳的神经上,砸得他两眼发黑,脑子一片眩晕。
向阳缺失的五感逐渐恢复,他眼睫轻轻颤了颤,眼珠机械地转了转,看向走廊尽头手术室外那厚重的大门。
他想,我害死刘念了。
以后该怎么办?
如果她出不来了,我该怎么办?
慕明酒醒了,知道刘念被害得这么惨,那慕明该怎么办?
那是一扇钢制的大门,此时紧紧关闭着,表面光滑整洁得不近人情,钢制的门板上反射着让人喘不过气的青光。
有一小簇光从门上那小小的玻璃窗上洇出来,那么淡,一透出来就被走廊上那惨白的灯光吞噬了。
可那点光,却像一把大刀,明晃晃地悬在向阳头顶。
此时的向阳就像一个跪在刑场上即将被处以极刑的死囚,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无处可逃,必死无疑,可那把即将结束他生命的鬼头刀却始终将落未落地横在脖颈上不肯落下来,于是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那么漫长,那么煎熬。
死亡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等待死亡时那种自心底产生的无处可逃和无能为力的恐惧和绝望才是最折磨人的。
等慕明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顾客和刘念的父亲一言不发地站在手术室外,刘念妈妈的眼泪似乎已经哭干了,一脸麻木地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江梦如和温暖沉默地坐在椅子上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