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慕明怎么也没想到,江维泽没能赶回来参加他的开学仪式,不是因为他太忙被绊住了脚。
而是因为,他回不来了。
进入高中后,或许是不想让同学们再继续熟悉新环境的同时,再去熟悉一遍同学,学校里没有给学生们重新分班,而是就着原来的班级直接建立了新的班级。
不过高中不是义务教育,是要考的,留下来的都是成绩达到了学校录取分数线的学生,不达标的只能重新选学校,因此还是有不少新面孔,其中也有别的学校考过来的学生。
向阳、慕明和顾客三人自然而然在同一个班级。
三个人的座位排列都跟初中时一模一样,顾客身边坐的仍然是他们的老熟人周星哲。
进入了高中的熊孩子已经十六七了,马上就要成年了,老师更注重教授课本上的知识,像换座位、调座位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自然不怎么管了。
正式上学的第一天,老师也没玩小学初中那一套,给他们时间缓一缓两个多月的暑假后带回来的懒筋。
新班主任是数学老师,姓郑,是个无论从穿着、年龄还是长相来看,都是那种很让家长放心,一看就是资深教师的中年男人。
这位稍微有点秃顶,肚子上有小肚腩的郑老师走上讲台只说了三句话:“我是你们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姓郑,以后你们可以叫我郑老师。
接下来三年由我来教你们数学,将带领你们走完整个高中生涯,希望同学们努力学习,得偿所愿,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
班上所有班干部暂时不做调动,现在上课。”
郑老师长得是一脸亲和的模样,走得却是高冷路线,从不说一句废话,三句话便完成了这场见面会。
然后简单粗暴地翻开了数学课本,给同学们上了个大的。
虽然都是在成年人边缘上蹦跶的熊孩子,他们这种搁古代可能娃都能走路了的年龄。
但到底也只有十六七岁,都是贪玩的年纪。
成年人长时间不分昼夜,没有规律地玩过一段时间以后,突然按时按点的上班可能都有点接受不了,别说这帮学生了。
这第一节课,无论是老同学还是新同学,大家都听得是生不如死。
学生们水深火热地度过了数学课,又半死不活地分别挺过化学和物理,以及天书一般的英语,总算挨到了放学时间。
学生们神色倦怠,蔫头耷脑地拖着沉重的脚步,行尸走肉一般出教室,下楼,游走在去往食堂的路上。
吃了饭以后,住校的,走读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回教室的回教室,回宿舍的回宿舍,大家如此心照不宣,配合如此默契,都只为了一件事——补觉。
向阳昨天晚上看电视看到夜里十二点,早上不到七点就被拎了起来,这一上午下来,差点没牺牲在战场上。
他中午连饭都没去吃,一放学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慕明只好从食堂买了饭给他带到教室来。
向阳囫囵吞枣吃了饭又睡了,慕明又去食堂还餐盘。
食堂里的显示屏上正在播放新闻,慕明没心思看,他昨天晚上也睡得有点晚,这会有点困,还了餐盘就回教室了,准备回去补个觉。
慕明回到教室,坐下趴在桌子上还没一会儿,顾客就风风火火地跑进了教室。
“醒醒!快醒醒!”顾客敲着慕明和向阳的桌子:“出大事了!”
慕明本来不想搭理顾客,但他深知顾客的尿性,要是不理他,他会一直烦你,直到把你叫起来为止。
慕明只好坐直了身子看着顾客:“出什么事了?”
“向阳!快起来!”顾客又去推搡向阳:“别睡了!”
向阳愣是被顾客给推醒了,他实在困得不想动,伸手给了顾客一巴掌,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顾客脸上。
顾客见向阳不动,发挥了他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本性,对着向阳又是扒拉又是推搡的:“你快起来啊!别睡了!真出大事了!”
慕明实在看不下去了,说:“让他睡吧,他昨天晚上十二点才睡。究竟出什么事了?”
顾客:“空难!有一架从美国飞往日本的飞机出事了!”
趴在桌子上的向阳猛地坐直了身子,看着顾客:“真的?”
“我刚才在食堂看见的新闻!在日本境内坠机了!”顾客说:“飞机撞上了一座大山!”
慕明:“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昨天,”顾客说:“可能昨天就上新闻了,我也是刚才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才看见,刚才你在食堂没看吗?”
慕明摇了摇头,顾客说完叹息一声:“我刚才看那新闻里面发出来的搜救场面,现场连大点的飞机零件都看不见,我估计一整个飞机的人可能都悬了。
一百多个人呢,又有一百多个家庭毁了,真是可怜。”
向阳和慕明都没说话,人是很难对跟自己无关的人或事做到感同身受的。
一架飞机失事,尽管他们心里清楚明白,这意味着有一百多个人可能会死于非命,有一百多个家庭会因为这架飞机的坠毁而家破人亡。
可他们除了替那些死去的人,和被这场空难毁掉的家庭惋惜,觉得他们可怜,喟叹几声老天不长眼之外,就没有别的什么感觉了。
他们始终无法真正意义上地做到感同身受,自然也流不出眼泪,更不可能因为他们的死去而痛苦。
因为那些人都是跟他们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尽管他们心里很清楚那些人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可他们的遭遇在诸如向阳、慕明、顾客他们这样的看客眼里,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新闻。
他们会为那些遇难者感到遗憾、可惜,却不会真正意义上地替他们的遭遇而痛苦。
三个人惋惜了一会儿,就各自趴在课桌上睡了。
午休后,教室里的人多了起来,学生们纷纷交头接耳,教室里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显然,大家都在食堂里看见了那个新闻,现在都在讨论这件事。
周星哲从教室外走进来,他神色有些凝重:“你们看新闻了吗?”
“看了。”顾客说:“飞机失事。”
“唉——”周星哲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悲悯:“只是不知道那飞机上都有些什么人,一百多个人啊,那是一百多条活生生的生命啊,背后是一百多个家庭啊……老天真是不长眼……”
周星哲话音未落,向伟光、李锦华以及江维泽的助理就同时出现在了他们班教室门口。
虽然已经是九月,但暑气未消,教室里开着空调,但因为人多的缘故,天花板上的吊扇仍然是开着的。
过了正午,太阳逐渐变换位置,阳光穿过教室外那棵大香樟树,斑驳的光影落在窗沿上。
一只蝴蝶忽然从窗外翩跹而过,蝉鸣声依旧响亮。
向阳最先看见向伟光和李锦华,他下意识地喊了句妈,紧跟着起身要出来。
他的声音很小,站在教室外的向伟光和李锦华自然不可能听得见他的声音,不过慕明听见了。
慕明跟着听见他喊妈,下意识往门边看去。
顾客和周星哲也听见了向阳喊妈,纷纷回过头看向后教室门边,瞧见向伟光夫妇,礼貌地喊了声:“叔叔、阿姨。”
向伟光和李锦华客气地对他二人点点头。
向阳从椅子上起身要往外走,向伟光先说话了,他先是神色复杂地看着慕明,嘴唇欲言又止一般蠕动好几次,最后又将视线放在了向阳身上,可还是没说出话来。
“阳阳,你跟明明出来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向伟光才从胸腔里挤出那么点声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