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知子莫若父，但其实这话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知父也莫若子。

向阳仅凭着向伟光这短短的一句话，和他那不同寻常的神情，就猜测到了有事发生。

他察觉到向伟光，和站在他旁边的李锦华，以及江维泽的助理神色不对劲，一时之间都忘记跟向伟光理论他又大庭广众之下叫自己小名这事。

听着向伟光吩咐，顺手拍了拍慕明的肩膀，跟慕明一起往教室后门口走去。

两人走到门口，等在门边地三人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走廊上。

向伟光的表情很奇怪，他的脸色是凝重的，看向慕明的眼睛里还带着心疼和担忧。

向伟光盯着慕明看了半晌，终于是不忍心，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偏过脑袋，还没开口，眼眶又发热了：“周先生，还是你来说吧。”

慕明这才将视线定在江维泽这个姓周的助理身上，其实他早就在向阳喊妈的时候看见了这个人。

不过大概是江维泽的这个助理跟他第一次见面就带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的缘故，以至于慕明只要在除非江维泽事先给他打过招呼的情况下见到他，总有一种没什么好事的错觉。

今天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慕明一看见他，心里竟然没来由的有些烦躁和心慌。

尤其是在看见向伟光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李锦华那满脸不忍的样子时。慕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垂在身侧的手指抽动了几下，这是他不耐烦的表现。

不过慕明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貌：“有什么事吗？”

“少……”周助理的神色很沉重，慕明能看见他瞳孔里溢出来的悲伤，连声音都在发抖，他甫一开口，就想起来慕明不喜欢被称作少爷，于是立即把卡在喉咙上的“少爷”俩字咽回了肚子里。

然而这一咽，剩下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出什么事了？”慕明从第一眼看见向伟光和李锦华时就猜到出事了，只是他不愿意去想，现在看见周助理这样，已经由不得他不去想了。

“江总回国时乘坐的飞机失事……”周助理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深吸一口气，使劲眨了几下眼，说话的语气有点哆嗦。

“轰——”

慕明只觉得好像有一个惊雷在耳朵边炸开，震得他耳朵生疼。

那声炸雷过后，就是那不绝于耳的耳鸣声，像是有人在他耳朵边吹哨子，那尖锐刺耳的哨声直冲耳膜，冲击得慕明脑子都快要炸了。

慕明脑子里一片空白，耳鸣还没停止，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眼前的周助理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他看见周助理的嘴巴不断地张合着，只是他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也听不见他说的什么。

慕明下意识回头去看旁边的人，发现所有人的面容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闭上眼竭力摇了摇头，睁开眼时，发现所有的景物还是模糊的。

“不可能！”

“江叔叔不是在美国出差吗？！”

“他怎么可能在去日本的飞机上？！”

“一定是你们搞错了！”

恍惚间，慕明好像听见了向阳的声音。

他侧过头去，本能地将耳朵靠近向阳，努力地想听向阳说些什么。

不过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几个不成声调的杂音。

那声音仿佛被隔在了一道水墙外，离得很远，怎么也听不真切。

慕明忽然感觉天旋地转，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点什么东西稳住身形，不过却什么都没抓住。

向阳一直站在慕明旁边，时刻注意着慕明，见慕明要摔倒，忙眼疾手快接着慕明。

“慕明！慕明！”向阳焦急地看着慕明。

“怎么了？！怎么了？！”

顾客和周星哲听到向阳的喊声从教室里跑出来。

慕明脸色苍白，瞳孔发散，看向向阳那眼神空落落的，像个没有灵魂的死人。

向阳焦急的呼喊声像一把利刃，劈开了阻挡在慕明身周的水幕，也劈开了慕明一片空白的大脑。

慕明如梦方醒一般，死水一般的眼眸中轻轻荡了一下，瞳孔里渐渐恢复了些生气，尽管看人时仍然眼神发直。

“我没事。”慕明站直身子，他注视着周助理，扯了扯嘴角，试图想扯出一个微笑来，不过失败了：“你继续说。”

“……江总要赶回来参加您的开学仪式，”周助理说：“让我帮他定了三天前的飞机票，是直接从美国飞蓉城的，可是在美国那边临时有事被绊住了脚，耽误了行程。

等他处理完事情过后，刚好错过最后一班能赶在您开学仪式前飞回来的航班。然后江总决定从美国坐飞机去日本，再从日本转机回国……”

周助理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接下来的话也不用说了，大家都明白了。

那架从美国飞往日本的飞机最后在日本境内坠毁，时间是昨天凌晨一点四十八分。

“怎么可能……”顾客睁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江叔叔……江叔叔他……他在那架飞机上？这怎么可能呢？周大哥，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不对？别玩了，这种玩笑不好笑，你看明明都被你吓成什么样了？”

“对！”向阳重重地点了点头，赞同地说：“一定是你们在开玩笑！江叔叔怎么可能在那架飞机上？！这不可能的！江叔叔没事去小日本鬼子的地盘干什么？根本不合逻辑……你们就是在开玩笑！”

“他们说的没错，”周星哲附和道：“你们一定是在开玩笑！江叔叔不可能在那架飞机上！不可能的！”

尽管话是这么说，但三个人脸上的震惊和恐惧，以及他们说话时那虽然嘹亮，但极没底气的语气早已经出卖了他们。

慕明神色木然地站在走廊上，他的目光始终定在周助理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周助理，可一双眼睛里面却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许久，都没等到周助理继续说话，终于确定他的话已经说完了，这才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径直穿过众人，旁若无人地走向走廊尽头。

向阳忙跟着跑了上去，顾客和周星哲要跟着，被向阳拦了下来：“我去就行，他现在不想看见太多人。”

顾客和周星哲没有跟上去。

刚才向阳和顾客的吼声太大，这时候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

慕明所过之处，水泄不通的走廊自动分出一条道来，所有人都静静地注视着慕明，没有一个人发出半点声音。

慕明神色木然地从那或同情、或怜悯的目光中走过，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下楼，走向学校外，无视了保安的警告和劝阻，径直朝校外走。

保安也是头回碰上这么个刺头，居然无视他的警告，还敢旁若无人，把他当空气，当即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来抓住慕明胳膊：“上课了你要去哪里？！你几年级？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去保安室打电话叫你们班主任过来！”

慕明被他拖得一个趔趄，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有点发福的中年男人，神色是茫然的。

幸好向阳急急忙忙从后面追了过来，他赔着笑脸把保安拉开：“叔叔！对不起！我们请假了的！只是走得急，回头我们把假条补上可以吗？”

“是吗？”保安明显不相信。

“当然是了！”向阳说：“要不这样，我现在去保安室给我们班主任打电话，叫他跟您说。”

保安做了个手势，向阳忙跑到保安室，在保安的指引下，拨通了郑老师的内部电话，电话接通后，向阳简略地跟郑老师解释了一下情况，又把电话给保安听。

保安接了电话，这才放他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