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这个认知炸的晕乎,好半晌,飘忽游离的神思才归位。
然后他想起了苏茴,想起自己的承诺,他是如此信誓旦旦的与苏茴说苏府只会有她一个孩子,现在却有了第二个。
愧疚如水涌出。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从前食言于发妻,现在又食言于女儿。
他良心难安,愧疚万分,可在羞愧内疚之下,那丝丝缕缕的喜悦却从隐蔽角落不断生出。
看着江婉仪难以置信地捂嘴喜泣,又激动地抓着他的手:“澄郎,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她是如此激动,如此欣喜,连带着感染苏澄,喜悦终是破土而出,肆意疯长,占据整个胸腔。
他揽住江婉仪,叫人拿来软毯垫在座椅,又小心扶她坐下,忍不住高兴道:“赏!夫人有喜,全府上下都赏一月俸禄!”
说到底,他也是个俗人,在发妻离世渐渐喜欢上江婉仪后,虽嘴上人前从未表现,心底却也曾偷偷遗憾过,如果他和江婉仪能有一个孩子就好了。一个就好,他不多求。
而现在,梦想成真。
那泵发的喜悦让苏澄觉得愈发愧对女儿。
“是爹爹食言。”他只能再向女儿道歉,并连连保证,“但阿茴放心,你们都是我的孩子,爹爹爱你们是一样的,爹爹不会因为新出生的弟弟妹妹忽视阿茴,爹爹永远爱你。”
甜蜜的保证像是另一个谎言。
苏茴脸上一白,好半天才消化这个消息。
她静静看着面前两人,久久不语。
离母亲去世父亲再娶已经有四年?五年?她忽地发现自己此刻连这么简单的算术都算不明白。
她想,若非江婉仪体寒极难有孕,他们的孩子怕是早就出生。
非是觉得对不起发妻,希望女儿永不受后母之苦而选择不与继室有孩子,而是因为继室无法有孕所以他们不得不只有她这一个前妻的女儿。这番因果,她为何今日才发现?
京城高门大户无数,三妻四妾儿孙成群者众,几乎无一幸免。更有甚者,家中妻妾成群犹嫌不足,眠花宿柳,豢养外室,在外生私子无数。
就妻妾家事而言,苏澄在其中其实是股清流。
妻子夭亡,奉旨续娶,娶的还是不孕之人,二人善待前妻之女,从不苛责,多有宠爱,此番意外有孕,苏家荣添新嗣——若写成话本故事,该是因为苏澄洁身爱妻感念上天,上天垂怜,因而荣赐一子,使不孕者都能有孕。
真是好一段佳话。
甚至他还愧疚难当,对女儿道歉,用这种忐忑的眼神乞求女儿的谅解。他本可以理所当然地宣告女儿,无人会有指摘,因为这样才是常态。
他做的似乎已经够好了,好到苏茴觉得自己发脾气都是一种不懂事。
可她看着眼前这个称作父亲的男人,却是觉得从有过的心冷,她和他之间忽地架起无形天堑,她只能在天堑的对面遥望二人,几乎看不清面容。
既然做不到,为什么要那样承诺呢?
苏茴忽地就笑了。
在二人忐忑不安的眼神中,她敛了神色,道:“父亲,晚娘,恭喜你们。这对苏府来说……确是天大的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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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内一派喜喜洋洋,苏茴浑浑噩噩回到文熙院。
领了赏钱的丫鬟们在院里嘻哈成一团,兴奋地讨论着苏府是会添一位少爷还是小姐。
苏茴坐在假山掩盖的角落,一声不吭地听她们胡闹了半天,直到丫鬟们终于散去兴奋劲重新投入活计,太阳也从蔚蓝天空的角落爬到正中央,她才骤然回神,极轻的眨了下眼。
是了,她找父亲是有正事的。
因为陈子非的事,苏茴从嘉懿口中得知戚家举家流放淮西戍边,戚容在去年战死,而陈家流放滨州劳役,她亲眼见到陈家三人的尸体。
那文起呢?同样参与那场状告、同样参奏段家的文起怎么样了?
她回忆起天圣二年时,文起来苏府与她道别,只说是朝廷外放,让他去偏远地方做官。
与陈子非的告别之词何其相似,而经年再见陈子非,已是一具冰冷尸体。
她蓦地起身,折返松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