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和?”
秦鹊见过他身边护卫,下车来见。
“给事中,您怎的来了?”
秦鹊:“我在外办差本来是要赶回京,路过襄州,听说你和祝余在这,来瞧瞧。”
“我们在办一桩案子,祝余已经进去了。”
“可有需要帮忙的?”
钟平阑含笑邀请:“我们打算几日后动手,您要是能也能来那就太好了。”
齐川带头围了桃源堂,堂内背后人唐余被抓,逃了个副堂主。
共救出二十余名盲女,圈养着吃喝,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被人拿着卖身契无门求援。
唐余还抵死不认,说一应手续齐全,你卖我买,哪里违法了。
“卖给你的时候也是眼盲吗?分明是你后天致盲?若你主动致盲,你便是犯罪。”
唐余被压着,反问:“谁能证明?”
“我们可以。”
一个两个的盲女停下脚步,声细,却很坚持。
一同被抓的还有堂里的管事、牙婆,齐川挥了挥手:“买卖文书俱在便是物证,还不认?都带走。”
章采葶帮忙审讯,救出的盲女也需要有个安置地方。
管柔来问:“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安置?”
钟平阑顿了几秒,忽然问:“咱们新建的学堂应该很大吧?”
芳初学院,立校之初广收上不起学的女子,那么有困难,又自强活下去的女子,也不该被放弃。
管柔弯唇缓笑:“当然。”
从前她们被迫叫瞽姬,今后,她们有自己的名字。
“女先生,学院的经费,还有空余吗?”
管柔不经意叹了口气,“我还有些私产,还可以将书画售卖,能凑一凑。”
入不敷出也不是个办法。
钟平阑这几日想了想书院的困境,生源、女夫子诚然是短板需要发展,钱资才是根本,管柔一个人撑着,也有限制。
“先生,我想了个法子,我们可以招揽一些商户给书院入股投资,举办一场招商宴会,说服襄州商户出钱。”
管柔思索,带着难色道:“可我们能给他们什么阿?”
“若有官到场,他们也会到,官员得到本地发展,商户也能凑上去露个脸,施了钱财,能得到好名声。官员这里,我去说。”
钟平阑自己官位怕是说不动更多人,她打算借秦鹊的名号,若秦鹊点头,请他也出出力。
管柔一连说了两声好,“我相信,等来年科举,他们会看到书院女学生的价值,之后也会吸引更多的投资。”
钟平阑微愣,没想到管柔已经想好科举了,“您是要谁下场?”
“进士科大概走不了,我想的是童子科和明法科,请一位官员作荐,大概可行。”
管柔想得远,心有期盼,钟平阑点点头,许诺道:“若能到京会试,我来扫清前路困难。”
“好!”
管柔将女学的学生作的诗文整理成册,叫做《女报》,类似民间小报,打算每月更新上新,供学子阅览诵读。
陶踊捧着书稿跑回来:“先生,我跑了好几家书坊,咱们的《女报》他们不印,说是危害民间文章不实,被他们好几家内部封禁了。”
朱宝晴:“什么禁书!野史小报、党争异见不严禁,反而禁我们,分明是故意为之。”
管柔接过书稿,一张一张抚平。
“他们本质上是害怕。忌惮我们,害怕我们威胁到他们的利益,害怕我们发扬传播。”
陶踊喝了口茶,担忧问:“先生,那我们之后怎么办?难道每月《女报》都用手抄吗?”
“也不能一直手抄。”管柔望向院门,道:“印刷术,我们也可以自己学。”
朱宝晴扶着桌面站起来:“对,我也去学,他们想垄断我们,想我们继续默不作声,不可能。”
一个人可能会沉默,可她们站在了一起,心里的声音勇敢的表达出来,践行践知,做打破壁垒的人。
管柔欸了声,“由此给我了启发,我们除了教学、书画,如今还习琴习乐,那其他方面也要教。”
“您是说六艺,时事,还有一切能够谋生的手段。”
管柔:“是这样,我先拟个章程,想好了我们再商议。”
“好。”
驿站,钟平阑明日启程回京,秦鹊一起回京,来找他说话。
钟平阑说起印刷的事,“先生都和我说了,说是想自己印刷,我打算帮扶下,若成,应该可以供应学院书册。”
“镜和,你有没有想过,有人搞破坏只是开始,你们要做的这件事,很艰难。”
秦鹊站在父权视角下看父权制度,若涉及男性权益,整个社会大概没几人会让权,情爱等可以让,但争来争去争得就是权势,谁又能拱手相让?
这也正是她们所做之事的艰难,从零到有,有可能有希望,但看不到成功在哪一日。
“你要劝我别做吗?”
“不是,这是你的想法,我不会左右你,若你有需要,我可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给你些参考。”
钟平阑弯眉:“多谢给事中。”
秦鹊安静了会,诚恳道:“镜和。我很佩服你,你能换位思考,察觉到女子的弱势地位。”
其实掌权者不知道男女不公吗?
但从母系社会发展到父系社会,到了现在,似乎是一种默认准则,男主外女主内,男强女弱,易地而处,多少女子想要呼唤性别,只求施展抱负,抒发野心。
“你觉得,我要是想推行平等,可能吗?”
“仅凭你一人,仅凭管先生,绝无可能,但要是有你身后的她们,我觉得可能。”
秦鹊去拜访过女学,也很欣赏她们正在做的事,也愿意做些什么,但要是比较起来,他未必能做到平阑这样事事躬亲,
钟平阑抬眼看去,赞同的应是:“我觉得也是。”
“最近我受管先生点拨,沟通后,思想也发生了改变。”
“我从前做官,是为了当官而做官,虽有怜悯弱小的想法,但没有落到实处,弱小指什么?帮到何种地步才是帮?我现在想明白了,官,就是一个公平的天平,要维持公平,走得更远,为更多的人信任、庇护。”
我为人人,人人再为人人。
“这是我的理想。”
秦鹊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内心跳的飞快,她神采奕奕的,自信又坚定。
襄州城外,为什么听到他的名字就想来,来襄州的原因他知道了,是因为一个人,是日有所思,一种见了才会好的病。
钟平阑待他时更多的是恭敬,是秦鹊也能看出的无意。
心里叹了口气,秦鹊鼓励道:“镜和,我觉得你做的很有意义,你为官,第一人提出,要得到官家的认可,要得到朝臣的认可,她们的路才能好走些。”
钟平阑:“给事中,您觉得朝中诸官,哪些认的想法可以争取阿?”
“你这想法旷古未有,应该徐徐图之,官家近来身体不好,劝说劝说大概可行,朝中有人迂腐固守,也有人能够接受,慢慢来。”
钟平阑如今还够不到五品,既不能接触官家也不好贸然打扰臣工,只好慢慢来。
次日归京,女学一众人送她们。
悠悠间想起了奏乐声,从学院内传来,盼君送君,乐寄遥祝。
“是映君她们在送你。”
钟平阑望去,笑着点点头。
朱宝晴:“镜和,我们汴京见。”
来年便是三年一次的常科,朱宝晴也会参加,人也有了冲劲,不再怨天尤人。
“等我回府后,便将我的笔记书籍整理后带给你,朱娘子。”钟平阑平和道:“我们明年见。”
“明年见。”
钟平阑又见管柔,不乏担忧她的处境:“先生,以后您的担子越来越重,肯定会有人盯着埋钉子,如果有需要,您一定递信来,叫我能够从中作用。”
“镜和,你放心,你副使的名头,我肯定挂着。”
“好,先生,保重。”
管柔颔首,“你也是,万事小心。”
钟平阑转身,看到了好多熟悉的脸庞,她拱手弯身,告别说:“诸位,我们有缘再见。”
回程路上,秦鹊和钟平阑同乘,对坐聊着天,说起秦鹊此次外出公干的事。
“淮河下游堆满了大河流经的泥沙,又逢连日大雨,河床溢堤,为了保存下游庄稼,楚州知县提出了束水攻沙的办法,我此行就是从旁协助,且新开凿了中河。”
钟平阑:“利用水流的力量,借水刷沙,是个妙法子。”
提到黄河,钟平阑想到齐名的长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是岑翁的诗。
秦鹊感慨:“当初岑翁治理长江,呕心沥血也不容易。”
“我之前去过长江,身处其中有种心临开阔之感,江边静坐,温抚人心。”
“自然之景,总能有所感悟。”秦鹊想到他年岁,算了算差不多时日:“镜和,你应该快及冠了吧?”
“是,四月廿五。”
下月。
男子及冠,就该成年相看了。
秦鹊试探性地问:“过了冠礼,你也该议亲了。”
钟平阑点头应是,“是该想以后的事了,不过我还不着急,慢慢来,总有缘分的。”
“给事中,您为何还没成家啊?”
他今年二十九,之前没觉得,秦鹊蹙眉,镜和才冠礼,二人年纪会不会差得大了?
“哦,我还没遇到喜欢的女娘,这才未成亲。”
钟平阑借着喝茶的动作打量着他,给事中长得好看,身形也挑不出错来,老师把握相权,未来前途一片大好。
这个年纪宅中无人,不免有些毛病,要么太挑,要么所图很大。
钟平阑不好多打听,捡些讨喜话说:“情情爱爱的,有时也讲究缘分,您放心,您肯定会遇见的。下官先祝您阖家美满,万事胜意。”
“借镜和所言。”
秦鹊笑了下,看他时露出几分不一样的情绪,心里暗想,已经遇到了。
意外很突然。
“小心!”
麻绳猛地弹起绊倒马的前蹄,一旁埋伏着的人射出一箭,马受惊,带着车厢撞到崖下。
“怎么样?”
“掉下去肯定死了?”
那人犹豫:“不是说了死要见尸?”
“那怎么办?设陷阱的时候不力道小点,你下去抬尸?”
“算了,回去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