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从大业者
半山的道观,钟平阑着绿色交领长衫,与这山边风景相宜,衫摆不繁重,爬起山来也便捷。
冬藏随行,游刃有余地跟在身后:“郎君,您为什么执意要见这位破封居士阿?就因为那句诗?”
“管女先生既然提了这位弟子,定有过人之处,且,我也想拜访下,写下那句诗的诗人。”
破封道观,朱宝晴扎着马步假寐,整个人在太阳光下,听到动静睁开眼。
“你们是谁?”
“朱娘子,叨扰了,我是钟平阑,得管柔先生引荐,知道破封道观。我看到了你写的那句诗。”
朱宝晴站直身子,凝眉道:“你是来批判我的?若是驳斥,我劝你早早滚下山。”
“你什么态度,我们郎君好声好意的同你说话,你说两句就要赶人。”
钟平阑单手压上冬藏不满的手腕,看了眼观门:“冬藏,你去门口守着。”
冬藏答是,双眼警惕的看着她。
“我打算开第二家女学,想请你任夫子,任先生。”
朱宝晴嗤讽一声,“我不会去,你们这些人,官当的一般诗写的一般,嫉恨有才者把控手下,勾心斗角,行阴私事做阴私小人,我朱宝晴不与尔流同污。”
“你应该知道,女夫子能教授出更多的女弟子,开拓更多女子的精神和思想。”
“那又如何?干我什么事?”
钟平阑垂了下眸,心道被管柔说准了,还真是脾气大。
袖中拿出一张纸,是钟平阑手抄的,她念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朱娘子,这就是你的坚持吗?”
“女先生毅然举报其夫品行不端勾结朝官,和离后,被咒骂被威胁,可她依旧重拾信心,建女学任夫子,教出了你。”
“我让老师失望了。”
朱宝晴面露难过,语调极轻道:“我下辈子做个男子,或许就能如愿了。”
没了性别偏见,她或许就能实现心中抱负。
“为什么这辈子不行?当行之事不用留到下辈子,这辈子不博一博,哪里知道有下辈子?”
钟平阑:“朱娘子,你过往的诗文画作,我都看过了。”
朱宝晴有些愣怔,没想到会有人主动看她的文章。
只是,她眼神一顿,傲气的语调不落下风:“怎么?你也是来批判我女子不该读书习字,不该生出自己的思想,就给被你们掌控,永远奴役吗?”
“我告诉你,永远不可能!这种精神会延续,未来,会有更多女子觉醒,走向奔走相告勇于呐喊的路,你们永远不可能抹杀我们的独立和思想。老师这样想,我也是,也会有更多的人这样想。”
朱宝晴发泄着心中的恨,怒气昂然的斥道:“凭什么我的诗文被贬低,凭什么构陷我做人情,我有自己的愿与不愿,凭什么你们随意一句就能断我后半生!”
十六岁,朱宝晴满心欢喜的作出一首词,恭敬又期待的等待上位官审阅,他点头了,看上的不是她精妙绝伦的词和才华,是她年轻好拿捏的价值。
二十岁,朱宝晴换来自由,至今三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怨恨诅咒。
她的神情很悲怆,钟平阑低了下头,再抬起头的时候,眼里有泪光闪烁。
是同为女子的高兴,是女扮男装时的不公平,是为以后有更多女子帮助女子的高兴。
“那你愿不愿意,当这个先驱人,或者,只当一滴水,一粒石子。”
钟平阑走近她,弯了弯腰平视她:“这一世,就有一个机会,你愿意吗?”
“你什么意思?”
“我想让科举也有你们的一席之地。”
朱宝晴震惊的睁大双眼,消化完了他不是在开玩笑,不确定的问:“我不明白。”
钟平阑反问:“朱娘子,你觉得女子是累赘吗?跟不上当下进步吗?”
“当然不。”
朱宝晴眼神坚定,逐条分析说:“女子拥有世上美好的品行,繁衍后代负责教养,若能读书习字,争取平等,更多的女子会有更精彩的光芒。她们在困境中不服输,咬牙坚持,面对生育难关,也敢义无反顾地闯一闯。”
“若可能,去边关,去军营,去朝堂,去学堂,天下间不只是男子的,也该是女子的,有的女子在后宅,有的女子也能在朝堂,没有力量悬殊,没有偏见,没有故意为难,我们可以做的更好。”
她说完后面上是哀愁,沉闷道:“可是不一样的。”
贵女亦受禁锢,妇人处处受限,女扮男装也受限,女子总是比男子多困难些。
“朱娘子,我不相信你的内心不被这样的思想鼓励,我不相信你不会主动出击,因为我在私塾看过你的文章。”
钟平阑拱手,带着期待邀请说:“朱娘子,你说的很好,我很受教。那你要跟我和管先生一起吗?”
“不,我此生已发誓,绝不再相信任何男子,你也是。”
钟平阑不为难,“你可以找管先生谈谈,或许能改变你的想法。”
朱宝晴自省,对他的话他的目的心动了,答应下来:“好。”
襄州城外。
是秦鹊的马车缓缓行着,此次督办大河修筑改道一事办完了,回汴京需路过襄州。
护卫赶着马车,道:“给事中,前面就是襄州了。”
“嗯。”
“襄州此时有个官员交流会,不少京官也在,您要去看看吗?”
秦鹊翻了页书册,没什么兴趣:“不重要就不去了,先回府,我好写个结册。”
“哦,钟副使和章员外郎也在。”
秦鹊想了两瞬,不由问:“他去干什么?”
前头人还以为问的是章采葶,回道:“给事中,是官官间的交流会,刑部来的人是员外郎。”
听到钟平阑的名字,秦鹊默声好久,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想要靠近去见见他。
心里的那抹不对被他刻意忽略,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顺道去瞧瞧。
“转去襄州。”
“是。”
襄州城内,辅街上,她们的第二家女学正式落成。
报名的队伍也不少,陶踊和朱宝晴都在帮忙登记
“跟我回去,做饭砍柴织布那个不要人去,习什么字?”
“我就要读书!我不回去,凭什么弟弟就能读书,我也要上学,啊啊我不走……”
“你还敢反天了!走!”
管柔说着走入围堵的人群,“前面怎么了?”
“这位,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女学不收束脩,你怎能强行带人走?”
那男人中等年纪,言辞不客气:“怎么?我家里没钱你给送?我家里没人做饭你来做?”
“她还要照顾我们一大家子,学什么,左右到了年纪卖了家人,读书何用?用来反抗我吗?”
那女孩看着还未满十岁,耳后团着垂发,穿着补丁的麻布衣服。
齐春心不满他重男轻女,怼道:“你不把她当作女儿,她自然也不用把你当作她父亲,读书习字是她的自由,你无权干涉!”
“呵,自由,等入了律文再和我说去。”
管柔拦着,生气道:“读书习字是每个人的权利,男子读得,女子也读得,你这样的思想,怎堪为人父!”
“我不欲和你多说,若想她上学,给我钱,不然不可能。”
他说着就要强闯,女孩挣扎着,眼泪糊了一脸,“你不配当我爹!你放开我,我就要读书!”
齐春心暗道不好,忙道:“我去请我爹过来,把他拿到牢中去。”
混乱的圈子外,有一跑来的身影,听见了那句女声所言的“自由”,张着手跑向声源。
那对父女骂骂咧咧的走远,人群也慢慢散了。
管柔接住了她瘦的有些硌人的双手。
“娘子,你怎么了?”
再次见到除了暗室之外的外人,她激动的想哭,张着喊哑的嗓子,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
“你别急。”管柔注意到她眼睛不对,双眼偏灰偏白,双手也没有安全感,紧紧抓着她的手,“娘子,我是芳初学院的女先生,叫管柔,慢慢说,你想说什么?”
“救……救我……”
元映君说得很不通畅:“桃源堂……我跑出来……”
“这盲女是我们的人,你过来。”
元映君听到熟悉的声音,慌乱的躲到管柔身后,“不,我不会回去,我死也不会再回去!”
“不回去老子现在就打死你。”
钟平阑:“你敢!”
孙大打量着眼前挡着的年轻郎君,眼生,身侧还有护卫,看着富贵惹不起。
钟平阑手持令牌,冷眼盯着:“本官乃汴京三司度支司副使,你们敢当着本官面拿人?”
冬藏守在身侧,一手握着剑柄,随时出鞘。
“这是我们襄州事,官人,你是外乡官,管不了我们当地事吧。”
孙大也非无脑,闪过忌惮。
“你既是当地人,见我就需拜,本官就管得了你。”
“你找死!”
孙大上前几步,明显想要强闯带走人。
“那本官管不管得了你啊?”
两列巡检官开道,严肃威仪,孙大认出齐川,收了手中刀。
齐春心快走几步,“女先生,我请我爹过来了,您放心。咦,这又是谁?”
“嗯。”
“呦,是齐通判阿,我们是桃源堂的,这盲女本是我堂琴姬,却私逃,我将她抓回去,难道不应该吗?”
齐川扫了眼面皮带伤的盲女,冷冷道:“是吗,将人打成这样,也是应该?”
“琴姬不听话,敲打敲打,本是常理,齐通判是要拦着了?”
“本官说了,调查清楚后再说,你们若继续纠缠,就去司理院走一遭。”
孙大咬了咬牙,不得不回去,“好,齐通判好胆色。”
那盲女低着头,露出半张虽带伤但也美丽的脸,他狠着眼神警告说:“敢乱说,你就等着。”
元映君被请到了学院,她只信任管柔,也有好多话要说。
管柔不多时出来,脸色难看又哀伤。
“先生,情况怎么样?”
“元娘子名叫映君,是桃源堂的瞽妓,一双眼睛是被人生生毒瞎的。”
一阵气愤和不满声中,管柔请求说:“镜和,你能查他们吗?”
“自然要查,既然遇见了,我就不会袖手旁观。祝余,我有个想法,还需要你的帮忙。”
章采葶脸上也是愤怒,一口答应下来:“镜和,你说。”
钟平阑想的是里应外合之法,找人去桃源堂知会其余盲女,计划施行后,另一人接应,一人查封桃源堂,协助巡捕拿人。
桃源堂打手见过钟平阑和冬藏的脸,为免意外,章采葶进桃源堂假意点瞽姬,实为探听消息。
对街停着辆马车,钟平阑在外守着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