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刘保猛地一拍桌面,有种讲不通道理的愤怒。
“嫌贵?”
二人对视一眼,不觉得不对,很认真讨价还价道:“欢颜是我亲女,是嫡女,自然价高些,欢眠自是要降些,益阜,你说,你给什么?”
“你们犹为人父母,怎么能说这样的话?阿颜产子身子大损,你们过问过一句吗?转头就要将幼女做续弦,尔等脸皮够厚够无耻!”
刘保起身,气急后指着二人斥道:“阿颜欢眠都是你们亲女,别说阿颜现在身体不好,就算阿颜……没了,我也不会续弦,也不会续欢眠。”
黎母不忿,气短说教道:“我还是你岳丈岳母,你不敬长辈。”
多余的骂声却是不敢说,刘保的官身摆在那,虽然出身市井也不可小觑,他们还没冲昏了头脑。
三道争辩声中,一粉衣女娘从后行来,右手托着个无盖茶壶,满当当的水摇晃出来,陡然对准他们倒过去。
“欸!是谁敢泼我!”
黎欢眠拿着水扬了两人一身,看着狗急跳墙模样的二人,扯下唇哼声,挽着右边袖口露出窄细有力的手腕,指尖滴落两三滴水。
也滴到刘保袍上。
“黎欢眠!你干什么!”
黎欢眠:“你们不是卖女儿吗?要不要脸。”
“你敢这么和我说话,逆女!不孝女!”
黎父叫嚣着,却不敢和此刻隐怒瞪人的她硬碰硬,也不知这崽子随了谁,看着好欺负,惹恼了就咬,疯狗一样。
刘保站在她前面,一副回护姿态。
黎母转了转眼珠,想到家里还有门亲,无需认定刘保,抓着黎欢眠手腕就要走,“现在就和我们回家,刘家不要你,黎家要,和我们回去。”
“欸……”
刘保动了动脚,又没开口。
他们黎家的事还是回家,关起门来解决,他一个外人,没有插手的身份。
黎欢眠不动,扫了眼刘保。
刘保叹息一声,问:“欢眠,你要回家吗?”
手上的力道在加重,面前是他们不言而喻的威胁。
刘保看清她清浅的脸上,淡漠的不屑,似认命,又像就这样的随波逐流。
“我若求情,姐夫会留我吗?”
“我……”
黎欢眠挣开黎母手掌,昂着脊梁,语调却悲切万分,“我该回去,他们是我父亲和嫡母,我无依无靠,逃了,又怎么活着呢。”
标准的行礼答谢他,黎欢眠道:“多谢姐夫,麻烦你了,照看好我阿姐,告辞。”
不过当晚,黎欢眠深夜敲门,惶然无状的模样。
“怎么了?欢眠?”
黎欢眠忽然哭起来,一会惊惧的看向身后,害怕的颤着身子,“姐夫,他们打我,还要我做妾,我不愿,还要给我下药,我趁机跑了出来,他们还要抓我……”
是他送给黎欢颜的,他们曾经的定情信物。
刘保闪过同情,扶她站直身子。
“姐夫,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挨打,求你别让他们打我,只要不打我就好,给我一口饭吃就好,我愿意被卖,被当个物件就算了。”
刘保辨着她话里经历,双手虎口处落满她的泪。
黎欢眠适时露出胳膊上鞭痕累累的伤,双手捧着一物件看向他。
“我就是用它割断的绳子。”
是一水滴型金坠。
刘保与黎欢颜定情时,亲手所赠。
对上她湿漉漉的可怜眼神,刘保心软至极,不由得安慰:“欢眠,没事了,别怕,我替你做主。”
不过割断绑绳用的是金饰,她肩膀胳膊上的伤也出自于此。
“我知道这是你送给阿姐的东西,对不起,前日阿姐给了我,我,我,幸好有它,我逃出来了。”
狂风不知何时刮来,哗啦一声,远方有声雷落下。
“阿-”
黎欢眠借机扑他怀中,稚兔一样慌乱,髻后的发带糊上他脸颊,随之而来的还有女娘身上的浅浅沁香。
争先恐后地入他毛孔。
刘保滑了下喉结,又做了担保会护她,扶着她关了院门。
刘保不知道,当晚黎欢眠抱着剪刀才不安的睡着。
主卧,黎欢眠捧着煎好的药,推开那扇安静的门。
不见风也就暗,燃着灯,闷热的烘烤着屋内人。
黎欢眠将热药放下,立着碗盖散热,道:“阿姐,你的主意很好,他答应了。”
“你做得很好。”黎欢颜看到了院里刘保的身影,正抱着他们的孩子在晒太阳,一家人缺了母亲,总有种淡淡的悲凉感。
黎欢颜心里悲痛,慈爱的目光追随着幼子,有歉又有不甘。
“为什么,偏要选中我。”
“那个家里,你还想呆着吗?”
黎欢眠想也不想反对:“自然不想,可有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能比他们卖你更快吗?阿眠,你十六岁了,是因为二郎去年才十七,所以你才没被卖掉,你在家对她/他们来说,是待价而沽。”
那样的家庭从来就抱不了期待。
黎欢眠闪过怨恨,她何尝不知道,因为无奈又不满,不得不接受黎欢颜的拯救。
“阿眠,你知道我写信叫你来为何吗?”
黎欢眠沉默片刻,拭干净虎口上的汤药,道:“知道。”
“女人生子,过鬼门关,九死一生也不为过。这一关我暂时过来了,可我知道,我活不久了。”
她生产后亏损,如今素颜虚弱,也是美的。
黎欢颜能嫁于刘保,这几分容颜也占了原因。
“阿姐,你别这样说,大夫开的有药,你也无事了,你会好好的。”
黎欢眠说着将药端过去,一勺一勺的喂她喝下。
黎欢颜摇头,“我的身体我知道,我也接受。只是我最不舍我孩儿。”
“欢眠,你日后进来了,一定要将我儿当做亲子,往后他还没记忆,唤你阿娘,你养育他,他回馈你,好吗?那些姬妾都是我挑选好的,性格好拿捏,你来了也没有烦扰。”
“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分走刘保的精力,避免多孕。”
黎欢颜侧过脸去,是不想再喝了。
黎欢眠捧着半碗药,垂眸淡问:“你怎么笃定他一定会接受我?你们夫妻多年感情,他是不是这样的人,你不最知道吗。”
“他会接受你,这也是我想看到的。”
黎欢颜仰面躺着,喉间不住的溢出苦味,再苦,也比不过满心的苦丝。
“刘保心软,容易护弱,往后你和他相处,你可示弱,但不可做完全依赖他人的挂件,我知道你性子也做不来,你看着冷,心却细着。往后你要多为自己打算,黎家断关系就断,一别两宽也好,我不知道这个归宿对你来说好不好,阿眠,我不知道我的安排对不对。”
她在交代后事。
黎欢眠忽然大骂起来,“你若放心不下便好起来啊,这副病榻缠身的模样给谁看,明儿哥看不到,他看不到你怎么舍不得他。你不是很有本事吗,像你当初嫁进刘家一样,继续占着刘夫人的位置谁也别给!给我做什么!你不要的东西总塞给我。”
眼泪崩出眼睫,比诉苦藏得更深的是对她要死亡的悲伤。
“为什么生子没命的是你,凭什么分娩子嗣坑害的是女娘的身体!”
天下生子没命的妇人那么多,可生产的过程却没精进,医术寸步未进,宣扬产房污秽郎君不得入内,从女娘□□出生,从头到尾都是白眼狼。
黎欢颜叹息,无奈道:“若我可以,我肯定不想死。”
黎欢眠侧过脸,掩饰的擦去眼泪,愤愤道:“你又算计我。”
“人死灯灭,再有感情,谁又能守一辈子?欢眠,比起别人,我更愿意你来。”
黎欢颜面带难过,悲伤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欢眠,你是不是怪我?”
“阿姐,我有的选吗?”
不做续弦,就要被黎家啃血压迫,做刘保续弦,是不要了面子尊严,怎么选,都进退两难。
“值得吗?你不是说过,不该为任何人令自己处于劣势,你又是怎么做的?你爱他?”
“有些事有些人,身不由己,我不想成亲,不想有孕,可我身不由己,我只能顺势而为,难产,也是我的命。”
那么多妇人生产时死,生产后死,短命而亡,很大的原因是分娩,可即为女性,就摆脱不掉,无能又物无力。
黎欢眠恨恨,“那是你自己无能,你把我教的很好,我不会为任何人生子,无人配得上。”
“刘保或许能答应,你续弦,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黎欢眠终究是不甘又没得选。“……好,我答应了。”
“好,咳咳…好。”
她答应了,黎欢颜反而有点难过,为她们姐们俩的命,前仆后继一眼望到头的命运。
黎欢颜走得意料之中,停灵的棺前,黎欢颜抱着稚子,让他见自己亲母最后一面。
香灰翻转间,黎欢颜最后一次回身,看着那口沉穆的棺椁,想了很多。
阿姐,当初你抱着刚出生的我也是这种心情吗。
“你们姐妹在黎家过得不好?”
刘保一身白袍麻衣,冒头的胡髭无心打理,人也憔悴不少。
阿姐常与她说,为谁做了什么要说出来,牺牲自己更要说出来
黎欢眠顿了顿,露出可怜后怕,“是。可黎家毕竟生我养我,我没有后路,也不敢反抗。”
“你便安心待着吧,往后,我会好好照顾你。”
黎欢眠露出浅笑,带着微薄的信赖,“谢谢姐夫。”
丧葬过后,一切安宁。
黎欢眠本以为刘保会提出什么时候让她进门,没想到他说不会娶她,会把她当作妹妹。
黎欢眠有些没理解,好久才问:“为什么?”
“你不爱她,为什么不能接受我?你接受我名正言顺,”黎欢眠将自尊放下,问:“反正你也是要续弦的?”
刘保眼有疼惜,“阿眠,你住在家里,今后你就是我亲妹,我会护你一辈子。”
“那你几十年,十几年后也不娶吗?”
“或许是。”刘保看向外,恍然觉得家中很空荡,从前黎欢颜喜欢花草,家里也就有,现在人没有了,彩色也没有了。
远处有婴儿啼哭声,奶娘在哄,低低的哄声传来,夹着明儿哥断断续续的笑声。
刘保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但是此刻,他的想法就是这样,替黎欢颜看护这个妹妹,看她做自己。
“我不知道能守多久,我对她有责任,对孩子有义务。阿眠,你还年轻,没有黎家的禁锢,你就当我是你兄长,往后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你若有了喜欢的人,我会送你出嫁,我就是你的底气。”
黎欢眠:“你撒谎。”
刘保眨了下眼,自欺欺人的避开她视线,也掩下心口的男女之情。
“眠眠。”
刘保仰面望她,湿润的眸光盛着的是丝丝情意,他紧了紧手心,又缓缓放开。
“阿眠,这就是我想要的。”
“希望你以后不会为了你的举动后悔。”
她的眼神写着,我不信你没有心动过。
那些感情刘保没有说出口,太浅了,越不过阴阳两隔的夫妻,越不过什么都不懂的稚婴。
刘保身有枷锁,做不到留她。“阿眠,看你幸福,是我心愿。”
“刘益阜。”
黎欢眠一阵见血挑明:“你顾及着伦理纲常,蒙着自己的心。就算你真的娶我了,也没人多说,很多人都这样啊。”
除了这些,还有她的感情。
不可否认,黎欢眠对他有好感,也答应了会做续弦,可有真情吗?刘保接受托举她上位,助力她更好,更心伤的是她不爱自己。
刘保痛心,轻声问:“抓着我,你就会过得很好吗?”
“至少比现在好,至少是我能选的最好的。”
“阿眠,你会遇见更好的。而不是我。”
屋内相对而坐的两人许久未言,黎欢眠低头又抬起,答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