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女子若藤
不等钟平阑下一步动作,刘保那传来消息,说让她把案子交出去,不需要她继续调查了。
钟平阑当即不大接受:“凭甚!”
“镜和,你莫激动。”
“副使可在司内?师父,我要去找副使问个清楚。”
宋郦将人拦下,劝阻道:“这是上头的决定,你去了能有何用?只是要你把案子和物证人证交出去,又没说结案,说不定副使自有考量。”
钟平阑:“胡忒,师父,此案是我一手跟进,如今周谲,闫茼虽还未招,但给我些时日我一定能审出什么,他们背后还有人,您也知道啊。”
宋郦哼声,轻飘飘问:“什么时候能审出来?一天?还是三天?”
“师父,您在为难我。”
知他执拗,不愿放手未结的案子,可人事任命官员调度,就要听命。
宋郦笑了下,劝着:“镜和,□□一案你做的很不错,刘副使既然说要移交开封府,你就撤出来莫再多言,做下官的,就要服从任命。”
“那下官对上官的任命调度存疑,亦要盲目服从吗?”
“你就是犟是不是?算了,你去找副使说道理论去吧,我猜你等会就要灰溜溜的被骂回来。”
钟平阑不信了,拱手告退后自去找刘保。
副使院前,一青袍巾帽男子拦下钟平阑,认出他来,“钟平阑?新科状元,新任的三司都勾押官,后升判官,久仰,可贺。”
“不知您是?”
“哈,我是开封府巡检裴宕,来商讨□□案,也是来移人交接。”
钟平阑看他手上拿的东西,问:“敢问裴巡检,可商议出什么结果了?这是?卷宗。”
“害,这不是移案必须手续吗,我都与你们副使交代好了,至于结果,还是刘副使给你说吧,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裴宕观他略有气愤,看似打趣问:“我开封府接走了你三司的案子,钟判官,不会不高兴吧?”
“哪能。”钟平阑再不满也与外司无关,客套道:“都听副使的,裴巡检,再会。”
啧啧,不就是抢了案子吗,气性。
到底年轻,学不会不动声色。
钟平阑来的时候刘保正为家里事烦心,黎欢月份大了,总杞人忧天,很折腾人,他未免觉得太小心。
见钟平阑来了,收拾着书信,等他开口。
“副使,我刚才遇见了开封府裴巡检,咱们三司的案子还没调查好,为何移交开封府阿?”
“我与严司使商讨过了,□□案移交开封府,你将手头的线索信息陈列写册,一同送往开封府。”
见他不动,刘保看了他一眼,“怎么,不乐意?”
“此案未结,下官仍有疑窦,哪有临了接手的,这不是明抢吗?”
刘保顾及他情绪,念在此案调查有功,多少劝了两句。
“下官就是不明白。”
刘保重了重语气,“再多说,你就滚去开封府,想查案,叫裴宕好好给你安排个查案的位子!”
钟平阑提了提话音,再多辩驳的话没有接着说。
“下官不敢!下官告退。”
宋郦看他气急的模样,好笑的搭腔,“平阑,气哄哄的,被副使骂了吧。”
“师父,副使为什么要这样?他明知继续查下去会查出什么,副使害怕什么?”
宋郦看了眼周遭无人,肃重道:“这话可不敢乱说。”
灌了口茶冷静下来,平阑乖乖认错:“是我无端猜忌了。”
“司使自有打算,叫你脱身,也是保护你。表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压下,之后再伺机端了这些人。”
“师父,现在不是好时机吗?不该乘胜追击吗?证据都确凿。”
宋郦看得透彻,眯了眯眼叹道:“镜和,钓鱼执法,你且看着吧,司使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犯法决不能饶。”
钟宥昙也接触了此案,听说案子移交,见着了他,道:“我还以为阑弟在哭鼻子。”
“二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相信刘副使有他的打算,我静待就是。”
“计省将此案交于了开封府和刑部共审。”
钟宥昙停下碗筷,不解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钟平阑敛袍行礼,认真恳请道:“敬请二哥秉公处理,揪出□□案真凶,严惩罪手。”
“你放心,周佻越敢吞家里商铺,我一定叫他加倍吐出来,还有幕后官,都会查出来。”
钟宥昙素来淡淡的眼神闪过必除的意味,钟家在周家吃的亏,也到了清算时候了。
案子移到了刑部复审,幕后果真是裴宕,交代的过程却不顺利。
关了两天,牢中人还嘴硬着。
钟宥昙也在,毫无敬意的看着绑起来受过刑的裴宕。
“裴宕,本官是在审你,而非敬你。”
“钟宥昙!开封府与刑部,各司其职,你无权押我入狱,我要找杨侍郎状告你,你滥用私刑,就是公报私仇,钟家商铺被关,你怀恨在心,你以权谋私!”
昏亮的地下燃着油灯,裴宕哀嚎哭喊着,扯着嗓子喊冤。
啧。真吵。
钟宥昙等他喊累了,拿过桌上的文书,唰的展开,“你可看清楚了,捕你的公文是辛府尹亲自盖的印。”
裴宕眼神飘忽下,仍嘴硬,。
“我去找府尹,就不信无处可伸冤。”
钟宥昙突然鼓起掌来,扬声道:“说得好,裴巡检如此自信,怀醍佩服。”
“既然裴巡检还未组织好措辞,那就先看些东西。”
一参军呈着证据,挨个与裴宕展示。
裴宕先前的笃定消失不见,不打自招道:“你,你怎么弄到的?”
“裴巡检,你假借圈养外室之名牟利,若非大理寺的探子跟得紧,足足三个月,可不一定能找到你的把柄呢,不过没关系,你吃一堑,长一智就好了。”
后者面皮如锅底般黑,这钟宥昙句句戳他肺管子,被查了出来,有没有命出去还不一定,哪能长个教训。
钟宥昙慢悠悠的喝了口茶,犹不觉他脸色难看,“瞧着裴巡检可是有话要说,快,年主簿,将裴巡检所述一五一十写下,以作公证。”
市集建起来后,钟平阑偶尔也会来看看,意外被一商户送了礼,茶饼下夹着百两银铤,有所求的模样。
“这……”
钟平阑令冬藏送回去,不料那人连推脱,说是想买个居中的铺位,请他说句话。
与张折青吃饭时想起这事,钟平阑想他接触的多或许知道该如何做,“圆舒,不瞒你说,商户送礼的事常见吗?”
“我肯定是没有收,退回去他也没收,与商户相交,这情况也没到贿赂的程度,我要怎么处理阿?”
张折青看他严阵以待的模样,不由得宽慰,“镜和,放宽心,不是什么大事。他想要什么便利阿?”
“想买个位置好的店铺。”
送礼便利乃是常事,收不收礼,办不办事,都是人情。
张折青擦了下唇,建议说:“收肯定是不能收的,还回去要有目击者,以免被告徇私。”
“至于事办不办,若办,要考虑此事对其他商户是否公平,若不办,那商户是否非常需要这个铺位,若拒了他,是否会有不满报复。我的建议是,可以酌情。”
“街上有几家空闲商铺还未出租出售,拍卖价高者得,或者抽签抓阄,如何呢?”
张折青点点头,“是个法子。”
钟平阑琢磨着,又道:“我需了解所有商户吗?是否要敲打?”
“镜和,你可知三司计相可知晓每案多少主事官押官?每位主事姓甚名谁?”
“这,”钟平阑估摸着说:“该是知道人数,但不知晓具体哪位。”
“镜和可效仿高位,要让他们知道官人们心里有他们。”
张折青说着夹颗花生米放置中间,“其实不难,要想他们听理,必须做到公平。”
“于农于商,都是大梁的民,商者谋利,却也有心中的标杆,与之交流当和缓有礼,就事论事,然,官商有界,要令他们惧怕敬重,亲有度,清有为。总不能谁来找你都要办事吧,官商有别的道理要让他们知道。”
桌案上并列着两个大小圆润的焦皮花生,长筷横在中间,阴影投射到桌上,静静的,又说明了道理。
钟平阑受教了悟,敬酒感谢说:“多谢圆舒,我已然知晓了。”
“不谢。镜和,来,我敬你……”
张折青回家已夜深,路过后院,吵醒张幼青来看。
“哥,你不是不喜应酬喝酒吗?怎么喝的醉醺醺的。”
“今日偶然遇到了镜和,一时话多,贪嘴了几杯。”
夏末正渐渐降温,后院没有蝉鸣蟋蟀的叫声,安安静静的,花丛掉落有枝叶,偶有夜风刮来,叶边乱撞,不得章法。
陡然听见他的名字,她脑海中浮现那道坚挺如松的身影,待人温和有礼又自有隔阂。
张幼青:“街上集市不是已经建立来了吗?你们还有公务交集呢?”
张折青由小厮扶着勉强站稳,解释说:“镜和没与商户打过交道,三司事务又涉及商贾,我们就聊了会。”
“你似乎很善待钟判官?”
“有本事的人我都好交,他待我也有礼,交好总没有坏处。你怎么还不睡?”
张幼青哦了声,撇去心里念着的人,“我快休息了,这不被你吵醒了嘛。”
张折青了解胞妹,无奈道:“你看着丁点动静就要来看,好了,阿幼,回去睡吧。”
“嗯。”
刘保夜深才归家,黢黑的一条街都沉沉的,推开门,厅里还亮着灯。
是谁在?刘保心里疑问,挑着灯过去。
屋内女娘应声转身,灯光晕到她凄白的脸上,是与黎欢颜有三分相似的黎欢眠。
“姐夫。”
刘保微愣,上次见夫人胞妹还是她幼年,如今都长大了,有些认不出。
“姐夫,我是黎欢眠。”
刘保回神,没再进门,“阿,欢眠,你来看阿颜的?”
黎欢眠上前一步,看他不大自在,语气平平解释道:“应阿姐心愿,来照顾幼子。”
前天生产过的妇人身体亏空严重,□□一阵阵的出血,请了稳婆和大夫来看,都说就这几日的光景了。
黎欢眠站在这,是有些忐忑的。
阿姐嫁人后鲜有交际,她不知道刘保是个怎样的人,也不知道他默认下,是否会如阿姐之愿,妻死娶妹。
她们姐妹俩都生的好看,年轻的女娘稚嫩又娇艳,垂眸掩下复杂神色,衬得此刻的暗室也光亮起来。
“不妥,怎么也不该你来。今夜天晚,明日我再命人送你回去。”
看来他是知道何意味了。
“姐夫,阿姐和我说过了。”
刘保停止脚步,侧身回看她。
黎欢眠张了张唇,眼里的淡漠藏得很好,又提道:“她点过头的。”
“欢眠,我会和你阿姐好好说的,你别想太多,我明日送你回黎家。”
刘保又让她好好休息,多陪陪黎欢颜。
明眼人都知道他媳妇快死了,现在送来一个娘家的年轻女娘目的为何,偏他不愿意不点头。
黎欢眠没强留,说:“好。”
阿姐既做了她来的打算,一定有后手足以令他改变主意。
阿姐这个人,从来都有主意,安排自己,安排她,哼。
次日一早,黎家父母更早来到,打量着院内里外,像是在找什么人。
刘保待客,请人坐下,“岳丈岳母,您们来干什么?”
“干什么?你藏着欢眠,我们不能来找吗。”
刘保:“非我隐藏,欢眠是来看阿颜,名正言顺,更称不上藏。”
黎父有深意的笑笑,道:“女婿阿,你什么心思我还不懂吗,你不说,这不,我们来提,都一样。”
“欢眠虽是妾生子,也是我黎家的女儿,益阜阿,你既然瞧上了,我们做父母的也断没有为难的道理。”黎母手指翻动计算着日子,不觉不对道:“欢颜时日无多,迎娶一事正好提上日程,孩子还未足月,还不认人,欢眠来了,就养在她房里,就后月吧,你觉得呢。”
刘保蹙眉,这话也太难听了。
斤斤计较,没有一丝为人父母的模样。
“这样,既然你有意欢眠,我们也不会阻拦。”
刘保再拒,面上已挂着脸,“岳丈这是什么话,我没有……”
黎父伸出右手摆出个二字来,悠悠道:“正好,两场昏礼,也要给两份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