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父母官怜
造假的作坊不难查,只是钟平阑没想到,单界身巷一条街,足有数十户。
街前街尾脏乱差,垃圾脏污堆在一起,污水成坑弥漫着异味。
“押官,要不您别去了,此处肮脏,别脏了您的靴袍。”
钟平阑扶着冬藏臂弯,向前走道:“不必,就这家吧,胡管勾,你去敲门。”
门没上锁,糟烂的木门虚掩着,小院里也灰扑扑的,土墙围起的房间正冒着烟,有风厢拉风的声音。
院内除了一个缺了脚的矮桌,就剩一柳条编织的摇篮,灰褐的棉被围着一婴孩,正睁着双眼童真的看着。
看见了他们,婴孩啼哭起来,灶前劳作的老翁隔了几秒才听到声音,似不意外有生人来,将婴孩框上的布盖上,才急忙走过来。
“贵人,您是来看进度的吗?求您莫催,小的已经连夜在赶了。”
钟平阑这才注意到他很瘦,眼下乌青发黑,脊梁勾得厉害,双眼浑浊又无神,瞧着是连轴转了很长时间。
见他不说话,祝翁以为他真的生气了,双膝扑得跪地,求情道:“贵人,求您多宽限些时日,最多三日,这次事出有因,是老翁孙儿生了病家中无人看顾,您再给两日,我一定给您做出来。”
胡琢适时说:“三司查案,祝天成,我们判官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不得隐瞒。”
“判官?这,我。”
钟平阑找了一圈也没有地方可坐,耳边的哭声又着实刺耳,便道:“你起来说话,那婴孩先哄哄吧。”
祝天成如蒙大赦的起身,熟练的抱起婴孩,将起哄睡着了放于屋里。
他双手交握着过来,很是不安:“您是官人,要问小的什么,您尽管问。”
“周氏钱庄的掌柜闫茼,你可认识?”
“认识。”
“他来找你做什么?”
祝天成蹭了蹭双手上的颜料,没胆子隐瞒,如实说:“要我做假交子,他提供刻板和纸张,定期交货,他们会过来拿。”
他们?钟平阑想起他刚说的贵人,和闫茼大概是一伙的,都会来此催促进度。
钟平阑:“还有谁来催你?要你作甚?”
祝天成不答,低缩着肩膀,躲闪着与之对视的眼神。
钟平阑猜到其中的威逼利诱,狠了狠声音道:“他们不放过你那是以后,现在本官先不会放过你。”
祝天成吓得跪在地上,双眼含泪诉苦道:“求判官高抬贵手啊,我还有孙女要养,那对夫妻都是个黑心肝的烂货,生了个孩子不要阿,我从阿囡足月开始养,好不容易才养活的阿。”
她动了动喉咙,看他可怜,稍微放缓了语气。
“你说了,我拿到了证据,就会法办他们,他们也就没法再迫害你。”
祝天成犹豫了几息,下定决心似的坚定了眼神,将自己所知全盘托出:“掌柜闫茼来的最多,还有一年轻郎君也来过,在马车里,没有下来过,我听见闫掌柜尊他周二郎,不止我这一处,还有临街打铁铺,街尾张二家都是闫掌柜的窝点,为他造假。”
胡琢写着供词,下笔很快。
“判官,都记下了。”
钟平阑嗯了声,点了点面前人,“签字画押罢。”
祝天成半举着粘有印泥的手指,也知行为违法,嗫嚅着问:“判官,老朽还有命活吗?会被判什么罪啊?”
“当行刺配之刑,且连坐。”
钟平阑触及到他颤颤巍巍的双眸,口中的事实还是要说出来。
私铸连坐,邻里乡亲的也会波及。
“钟押官求您,饶了小老儿身边人吧,我愿赴死,老朽过的艰难的时候都是邻里帮助,没道理我犯罪了要他们代劳啊,就让老朽一人受全部的罪,老朽不怕死,就怕连累好人啊!”
“结果不是让出来的,需要评估后再下定论,你且待着,最后如何,会告知你。”
事件已然明了,只是弱者恒弱,不免动容。
钟平阑瞧着,不是滋味问:“你明知此行违法,为何还要做?不止伤身且有犯罪风险,是有人威胁你吗。”
“唉……”
祝天成无奈讨好的笑了笑,双眸无力精神认命,“押官,老朽年纪大了没有做工来源,就没有钱,还要养孙女,就算知道违法知道损害身体又如何呢?押官,人活一世,要先活着,才能行其他事。”
说白了,还是贫穷无银。
世间多人,还是清贫人家更多,一代又一代,有麻木任命者,也有奋力前行者。
挨个去了祝老翁说的几家,实锤了行事,都是家境贫寒的一致,没钱没粮,身体是最不值的本钱。
有的是需要这些钱,有的是逼不得已,无一例外,这样的境遇下,叫人说不出苛责的话。
这让钟平阑的坚定有所动摇。
可又言,法律的威严不容挑衅,私铸,一经查明就要有所惩戒。
最后一家的茅草屋前,钟平阑仰头站着,心里百感交集。
这家的孩子是个异形儿,虽有律法规定父母不得养,但为人父母舍不得弃,偷偷养在地窖,四岁的孩子像两岁,只是活着有进出气,不成人样。
钟平阑在地上远远的看了一眼,不忍和那稚儿木讷的眼神对视。
“冬藏,私铸犯法,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可他们真的需要这样的收入来源,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犯法呢。”
冬藏看出他犹豫,说自己的看法:“郎君,我觉得,法理是天,天下命苦者多,时运不济罢了,清溯源头才能为社会做榜样,可怜人那样多,您救不了所有人。”
“我亦知晓,只是可怜,下不去手。”
一主一仆走在路上,钟平阑低着头沉思状,路过一酒楼听见有人呼喊。
“钟判官。”
钟平阑停步,酒楼临窗坐着的,是秦鹊。
她过去,行礼招呼说:“见过给事中。”
“都下值了,无需多礼,你要是无事,来喝些茶。”
“下官无事,多谢都承旨了。”
秦鹊觑他脸色郁郁,猜测道:“平阑,可是遇到麻烦事了?有公务烦心?”
“不瞒您,私铸□□案涉及几户苦寒人家,他们经历着我从未感受过的艰难困顿,吃饭穿衣都是问题,有人拿钱令他们违法,他们或知或不知违法,只知熬了这几个大夜,就能饱腹多活一天。”
贫寒冲击着钟平阑的良德,身上的官袍提醒着她忠直公正。
眼神望出窗子,钟平阑心里苦闷,“我看不得老叟涕泗横流的哀求,我想酌情,可法理不容,犯法就要惩罚。”
“那你想如何?徇私偏袒?还是法理不容?”
钟平阑扯出抹僵硬的笑,“我就是徘徊,才下不定结果。”
如果继续这样,她可能会秉公处理。
“唔。”秦鹊沉思片刻,知他所想也想着办法,为他倒杯茶,沉静问:“私铸是有错,可主观性呢?”
钟平阑反应过来,“你说周家布了一张大网,闫茼为先锋,亲自铸币的这些百姓是被蒙在了鼓里,说破天了,只是从犯?”
“钟判官一点就通。”
秦鹊笑着放下茶杯,看平阑顺着他的思路越想越远,此事也并非一点情理都不能容,换个角度就好。
她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连忙起身,“给事中告退。”
“你去做甚?”
钟平阑还未跨过门槛,闻言转身,不复刚才烦闷,笑着回:“我找找律法条文,确认下心里预想,看能不能落实。”
秦鹊看到她瞬间的鲜活,眼里腾起助人的希望,不由得也笑。
颔首叮嘱说:“钟判官注意安全,小心些。”
“多谢给事中提点!”
次日上值,有人呼喊着拦下车驾。
“官人留步!小的有事要禀官人!”
冬藏侧脸回报:“郎君,有人拦车,说有事禀告。”
“哦,带去署衙。”
光亮的厅堂上,拦车人叫范城,长得一副偷奸耍滑的精明商贾模样,此行揭发也藏有私心。
“官人,我要状告周谲私印交子,周家钱庄是周谲为掌柜,一手做主,此案就是周谲指使意在谋利。”
钟平阑正襟危坐,“你是谁?”
“鄙人范城,汴京人士,家里经商,要状告奸商周谲不顾律法私印□□,广撒大地,扰乱市场阿。”
“你说周氏钱庄东家周谲违法乱政,有何证据?”
范城岂会没有准备,当即将准备的证据呈上,解释说:“私铸需要楮皮纸,非官方渠道接触不到,周谲手下阿吉收购楮树有工艺能做这纸。且我手里有清单账本,何年何月买了何物,罗列分明,您可查看。”
冬藏将书册呈上,又退至一边。
“的确分明。”
范城感觉不出来他是否反讽,讷讷的瞪着双眼睛望着他。
钟平阑合上书册,不见高兴道:“你为何知晓?还大费周章查出来献于本官?范城,你当本官看不出你心思,将计省当做你的刀使吗!”
“哎呦官人息怒!”范城扑腾一声跪地,连表决心说:“鄙人虽与周谲是竞争对家,但也不敢借朝廷之手除去对手啊。此账本得来偶然,是那阿吉主动找我,说不满掌柜弃律法不顾,又不敢上报,故而鄙人铤而走险,小的也是心惊胆战,害怕周家报复啊,还望官人派人保护,我一小小商人,哪能斗得过大树一样的周家。”
钟平阑有疑:“周家是汴京有名的商贾,会看得上私铸□□的谋利?”
“官人您有所不知,这私铸□□,若成了,往后可有的暴利。”
范城深知其中厉害,“□□产业形成后,比实在产业盈利快多了,日进斗金也不为过,不怪乎势大的周家想分杯蛋糕。”
“此事我会调查。你还有事?”
钟平阑的疏离有度挡不住范城求情的心,堂下人以金线绣衣,白净的面皮收拾得很精致。
范城微弯着腰,打着商量:“钟判官,小的有一事之请。虽说是我举报周谲,是为了大义,但还请您别向外说我的名字,生意场上都是朋友,不好交恶。”
商人重利,也诚信经商,各人名声也很重要。
原是个生意上的老滑头,得了便宜还想捞一笔。
钟平阑想了个主意,勾唇说:“那好啊,将你拘几日,他就不会怀疑你了。”
范城失色一瞬,想想也可行,又双手作被束缚状,赔笑道:“那就劳烦判官了,最好将我被关押一事传的人尽皆知,这样出去了鄙人生意才能接着做。”
钟平阑瞥了他一眼,提醒道:“造假窝点俱被端了,范城,若你再敢有周类想法,周家就是你前车之鉴,一旦印出一张,本官绝不轻饶。”
“是,是是,鄙人不敢。”
范城心里嘀咕,这俊朗官人怎么知道他也打算私铸垄断,还看穿了他想法,此事岂非行不通了?不过能把周谲拉下台,他还愁没有机会追赶上去吗?
“押下去。”
胡琢做完记录呈上来,问:“判官,接下来咱们如何做?”
“联和巡检司,擒周谲。”
周谲年纪略大,发间夹着白发,富商金贵的打扮,被擒在了公堂,比那狡黠的范城稳得住。
“鄙人周谲,见过度支司判官。”
钟平阑看出他老油条,喝道:“罪人周谲,你私铸□□,违法违纪,你可知罪!”
周谲故作讶然,“私铸,□□,判官,鄙人冤枉啊,是谁攀附?纯纯诬陷鄙人呐!”
“这是你手下阿吉采购清单,这是你钱庄掌柜和造假百姓的供词,你还抵赖。”
钟平阑手掌猛地一拍,逼问道:“周谲,人证物证俱在,允你发行的人是谁?你上头又有谁罩着你?”
“既然判官查出来了,那又如何?”
钟平阑厉声反问:“你这是犯罪,你说,又如何!”
周谲不在意的呵笑,反驳说:“判官,我不认识祝老翁,私铸皆由闫茼一手操办,您说人证,我可当场指认,是我周家出了有野心的家仆,我顶多治家不严之罪,物证?您那账本,可有我的亲笔签名?既无,鄙人不知罪从何处。”
“我什么时候说了是祝翁?你不打自招,还不说实话!”
“钟判官!”周谲高举双手,结结实实的行了个躬身礼,“鄙人受人诬陷,还望您严查,还鄙人以清白。”
钟平阑抿唇不语,没料到他如此难缠。
“既然不承认,事实俱在哪容你逃脱,给本官上刑。”
“判官郎君!鄙人姓周,您要知道,周家不止富贵,其上亦有靠山,您些许想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