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数次扪心自问,为什么没有早点回圣地?后来我得到了答案——”
香克斯将佩剑格里芬从刀鞘抽出,用剑刃光面映照自己完好的、未被包扎的右边侧脸。
“因为畏惧更甚于骄傲。从泥泞污浊重新回到天国上界的曲折道路上,自惭形秽的情感竟完全压倒了,我被剥夺了应许之荣光的痛切…是我错了,而且被我延宕至今的,还有父亲及兄长大人多年来未能传递的牵念,想到我在下界浪费了如此漫长的光阴我就痛苦地想死…”
格里芬被收剑回鞘。
那张除绷带部分外,几乎与夏姆洛克别无二致的面容,正无比诚恳地对奇林戈姆说道:
“奇林戈姆圣——不,请允许我称呼你为奇林戈姆;
奇林戈姆,我想向你请教父亲及兄长大人平日公务往来的详细内容,哪怕只有一点,我也想尽快熟悉骑士团事务。”
回归圣地不久的、骑士团团长格林古圣之子、夏姆洛克圣的双胞胎弟弟费加兰度·香克斯圣正拦下侍从奇林戈姆,向他探听神之骑士团行政管理。
完全可以理解费加兰度·香克斯圣的心情和行为。
‘来日方长’、‘不可操之过急’、‘父亲和哥哥都会帮助你的,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想要尽快摆脱茫然的局外者姿态,在不麻烦家人的前提下多方努力,好早点回报亲切接纳自己的父亲和哥哥,很让人感动的用心。
“…香克斯圣,你希望从哪部分开始了解?”
奇林戈姆双手扳正了多生了几节椎骨的人类长颈,把脑袋下放对着香克斯说话。
刚刚吃下麒麟果实不久,还不能很好控制形态变化,人类形态的奇林戈姆头脑上还残留一根兽角。
如果吃的是獬豸果实,头上的独角就能起到作用,可以一下子察觉到何为谎言,何为真实。
面对香克斯圣总是这么动人的剖白,真是有些遗憾呢。
“任何事情。任何你觉得可以告诉我的事情——在不会让你为难的前提下。”
但是,就算告诉了香克斯又能怎么样?
在圣地大受欢迎的费加兰度家族双子星,陛下及团长的宠儿,未来势必要继续领导神之骑士团。
陛下赐下的传说中属于费加兰度家族的神裔兵器最优适格者。
早一点,晚一点,由团长,由夏姆洛克,由他,还是由谁来告知香克斯…又有什么区别?
“那么,就从神之骑士团的使命开始吧。”奇林戈姆勾起两侧嘴角。
“承蒙关照了,奇林戈姆。”香克斯将右手搁在格里芬的剑柄上,左手伸在身前——香克斯是左撇子啊,现在香克斯请奇林戈姆跟随着他的脚步去往费加兰度主宅内一处地方详谈。
香克斯像对待成年人一样对待奇林戈姆,这让奇林戈姆感到满意。
左利手剑客在战斗中天然占优;香克斯圣原本就很强悍了,这种先天身体特性带来的战斗加成,不过锦上添花。
宅邸内的奴隶见到他们走过纷纷伏地跪下,没有任何一个敢目视他们或者发出一丝声音;路过的卫兵们则整肃军容,斜倾矛戈,沉默敬礼。
香克斯目不斜视地走在奇林戈姆前面,好像他从来就在圣地,从未生长于下界。
费加兰度·香克斯回归圣地后,马上进入神之骑士团成为神之从刃不说,费加兰度家族立即赋予香克斯其身份应得的所有权限:家族私兵和主宅奴隶的最高指令权限、由格林古圣保证族长之子具备的全部威仪、由费加兰度家族加持的世界贵族中的至高尊荣……
在肮脏海贼身边长大,历尽艰辛,匮乏无依,受尽委屈的失落王子,怎么补偿也不为过。
既然如此,是香克斯提出的请求,格林古圣不会干涉,所以奇林戈姆并没有超出侍从的本分。
去主宅图书馆吧,从诸神纷争到大海群到的盛宴,可以搬些典籍对比详述;去主宅武器室吧,类似十九王的武器的形制,全都上手试一遍吧;或者干脆就在会客室,公事公办谈完,奇林戈姆又不是夏姆洛克圣,没有兴趣做一个耐心引导者。
埃洛伊斯抱着书从走廊迎面而来,她又没有使唤奴隶,而是选择劳动自己,好几本书在她的怀里看起来沉甸甸的。
阿伯拉尔·埃洛伊斯,被格林古圣掌控的阿伯拉尔家族继承人,处境算是和奇林戈姆一样,寄居在此;利莫西弗的族亲与圣地亲厚的其他贵族知道奇林戈姆会成为格林古圣侍从后,在祝福与告诫中总有一条——离那个‘疯子家族’的丫头远点。
等到真的在费加兰度的屋檐下,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内和她打过交道后,奇林戈姆觉得埃洛伊斯确实是个非常奇怪的女孩子。
太奇怪了。奇怪到奇林戈姆看到她时也总是移不开眼睛:
在格林古圣晨起等候召见时,他们并肩等在图书馆长桌前;而在图书馆圆顶粉彩画上,从牧羊人梦里淌出的纤秾的银白与蓝紫,总是奇林戈姆一天中对世界印象的起始…直到最近,银白和蓝紫中增添了一抹碧绿,是埃洛伊斯眼睛的颜色。
她没有发觉,她有时偷偷侧过脸看他,入神后忘记移开视线,他总是不动神色捕捉到她视线,然后把她与她的视线织进他梦的网络里。
直到格林古圣唤他们上前。
埃洛伊斯还没能学会掩饰。
以后她或许能学会,像他一样掩饰,用麒麟样貌遮蔽视线和眼神。但现在她以为她藏得很好——她对他投向了太多非必要的注视。
格林古圣早就发现了,格林古圣对此早有解释,并且不以为意地对他抛出过答案:“她在后悔不该吃下枕枕果实,在羡慕你的果实能力。”
现在,迎面而来的埃洛伊斯对他们打招呼,她一边调整怀抱里书的方向,想换个角度缓解手臂酸痛一样,一边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们——不,她一定单纯在看他,奇林戈姆如此想着。
埃洛伊斯一定和他一样,觉得香克斯圣是表现得愤世嫉俗到无法信赖的人。
埃洛伊斯被修剪得齐整的鬈发像一群绵羊蜷在头上,头发随行动流淌着清澈晶莹的光泽,就像羊群在温驯地用舌头舐去草叶上的露珠——而流着奶与蜜的原野上,露珠正被泛着淡粉色的熹光一颗接一颗地缀上光点。
埃洛伊斯从奇林戈姆身边走过,就好像她本来一直在这条走廊往返过无数次一样;她怀抱的书本,非常眼熟——像是很久以前,因为害怕言语惊梦,他在梦里见她时,凭空梦到,然后交给她指出字句,让他们相互之间得以用书本的文句进行交流。
为什么他们在梦里见面时,他不认识她?
奇林戈姆把脑袋连脖颈拉抻起来,然后松手,啪得一下像卷尺回缩一样,奇林戈姆的脑袋和脖子重回正常的尺寸。
奇林戈姆停在了原地。
长廊里的光突然变得钝重,不再有之前透过玻璃照射进来的阳光那样轻盈,而是开始染上海波的起伏。
香克斯在走远,走向长廊一端;埃洛伊斯与他擦肩而过,走向长廊另一端。
奇林戈姆驻足在原地。
…还是很奇怪,太过奇怪了,为什么埃洛伊斯会在费加兰度家族…
奇怪…为什么会觉得奇怪?
埃洛伊斯在费加兰度家族监护长大,他在费加兰度家族当侍从,他记忆里没有她才应该奇怪。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记忆里没有以前的埃洛伊斯?
☆
“奇林戈姆圣,都准备好了。”
随着这句话响起,奇林戈姆被从费加兰度主宅的长廊上拉走,在一瞬间意识上下颠倒全部错乱又再被构造。
鸦雀无声的费加兰度主宅长廊景象和香克斯的背影淡去,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比一声高的模糊争论和不详喧嚷
奇林戈姆感到迷惘的理性复归大脑,在身体失重的错觉中,他的意识返回人世,心脏确凿无疑地以重槌般地力度在胸腔内扑通乱跳。
消失的还有埃洛伊斯的身影。
他刚刚又睡过去了,和以往白昼时他睡得清浅易醒不一样,刚刚他完全沉在了以梦的形式呈现的过去中。
奇林戈姆醒了过来。
眼前的人是族亲,身处的地方是利莫西弗家族的主宅。
对奇林戈姆经常性地陷入突然睡眠已经习以为常的族亲提醒着可以去主持会面了。
族亲们的代表已经到了。
奇林戈姆去抬手,让叫醒他的族亲退到一边,然后等奇林戈姆最后清醒下头脑后,奇林戈姆毫无迟滞地起身,径直去往宅邸会面处。
会面并非奇林戈姆安排,而是最近被奇林戈姆一系列动作折磨到不安的族亲们强烈要求。
越靠近族亲所在之处,争论的话语越清晰。
“…夫人之所以会遇上刺杀,难道不都是你们和杰伊戈路西亚家族合谋?!”
“‘你们’是什么意思?摘除自己的说法也太拙劣了,我记得某人好像是以离主支血缘最近这一点而自傲吧?”
“闻所未闻——靠生死决斗来决定海军元帅,世界政府和海军什么时候降格到这个地步……”
“向费加兰度家族低头到这个地步,利莫西弗也快完了。”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来这里?要撇清的话,重点不是像族长要求的那样,从凶药的来源回溯然后查清接触过的对象吗?”
等到所有人都被提醒奇林戈姆已到后,争论才戛然而止。
“我又睡过头了,让诸位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