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林戈姆走进争论的中心,坐下,斜靠在椅上,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等所有人把视线集中到他身上后,他再次开口:
“我们开始吧,我只给这一次机会让诸位代表说明观点。现在,畅所欲言吧,我将一一回应。”
奇林戈姆是多年来又一个试图挑战利莫西弗家族现状的族长。
“畏惧费加兰度家族?你似乎弄混了主次,骚乱和刺杀是利莫西弗割裂的结果,而非原因;即使夫人没有被格林古圣带走,我下一步也打算整合家族。难道你认为,利莫西弗形成了现在相悖牵制的状态是正常的吗?”
人鱼区别为分腿和不分腿,而每个人鱼都有鱼人亲属,每个鱼人都又有人鱼亲属。就算是利莫西弗族长本人,如果诞生时拥有鱼尾而非双腿,也难逃一劫…没有一个族亲会在派系之外。
“…不要再让我听到第二次了,说是因为不满联姻才会激起事端。我提醒一下,下界由人鱼家族掌控的龙宫王国,两年后将会参加世界会议,是着手打压还是无视到底,目前依旧没有统一意见。让龙宫王国进献人鱼奴隶的隐秘提案…这样的情况下是无法推进的。”
牺牲和习惯一旦开始就无法轻易停下,之前的牺牲会被视作无谓,适应的习惯必须找到被废止的恰当理由——废止本身就会带来矛盾,疑问会接一个到来:
为什么族长不能争取人鱼形态的族亲被尊重?为什么利莫西弗家族要被等而下之?现在告诉分腿是不必要的,那么已经做出分腿手术的族亲积年苦痛该怎么补偿?
“和夫人没有任何关系。伤害她,是为了排挤费加兰度的影响力也好,是为了警告我让我罢手家族事务也好,或者单纯是不愿意利莫西弗混入疯狂的血脉也好…这些事情都不是重点。”
一直以来,利莫西弗族长对族亲都是放任态度,鱼人派、分腿人鱼派和幽居人鱼派相互纠葛太深,根本理不清。明智的处理方法,就是族亲们做族亲想做的,只要不影响族长想做的。
“今时已不同往日,陛下选择了我——现在利莫西弗家族的族长位列神之骑士。血脉共振,圣命枪在我的手上将会发挥最大力量,利莫西弗家族再不会居于下位。
不是所有机会都出现在圣地内部。”
而利莫西弗家族莫种意义上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自治——族长存在,但赋予有限权力。
族亲与族长之间暗流涌动,绝非单纯平衡克制、上下相克可以概述的,所有事端的前因后果都以百年为计时单位。
仅剩族长一个人的阿伯拉尔家族是论外,其他家族中族亲要考量因素就更多了:旁支与主支血缘亲疏远近决定的族中序次、打理家业的手腕高超与否带来的余裕从容或捉襟见肘、本身资质禀赋决定了实力强弱能不能得到家族看重…
对无休止的争论和质疑感到厌烦和不快的奇林戈姆最后定调般说道:
“在下界,顶上战争之后,白胡子和海贼王之子的死亡,海军元帅的异动意味着世界将要产生变革,这一切都会发生在陛下默许之下。
从格林古圣对圣地的掌控和布置变化来看,陛下今后将更多地调用神之骑士,更别不用说未来要发生的那场大战,无数建立功绩的机会在等待着我,等待着利莫西弗。
我向你们要求的唯一助力——就是整合,顺从和听命。为了利莫西弗的未来,族亲们这点奉献和退让难道做不到吗?”
族长可以平庸冲淡,可以驽钝无能,可以耽溺享乐,但是——
负命毁族者,黜。
除了族长会议通过废黜议案,也有的是办法迫使德不配位的族长放弃位置,让贤给更为适宜之人。
这在圣地的游戏规则中也并不少见。
“那么,还有什么要说的?”
鸦雀无声。
任何时候,能牵制和可替换才是平衡,可是目前族亲们做不到。
因为利莫西弗的族长奇林戈姆,是陛下的神之骑士。
★
回到十三年前的那天,侍从奇林戈姆和香克斯圣想要详谈神之骑士团的事务,最终决定到图书馆比照文书一一说明。
香克斯和奇林戈姆到主宅图书馆的时候,格林古圣已经在那里了。
格林古圣在看一本关于花卉的图册,这是奇林戈姆很少看到的格林古圣闲情逸致的时刻。
花卉图册的封面是一朵花柔玉净的木兰花,在封面旁边是拉丁语标注的“Magnolia”。
而香克斯圣看到这个场景像被雷击一样,瞬间停滞在原地。
“…父亲大人,那本书,您在看木兰花(Magnolia)吗?”
“香克斯,孩子,你来了啊?奇林戈姆也在啊——
玛格诺利亚…非常怀念的名字,已经多年未和人提起了…”
“是个名字,对我们都有意义的名字,”香克斯长靴靴跟踏在图书馆,发出清脆的响声,刀刃在他腰间于鞘中低吟,“你还记得,你告诉我母亲死去的时候,我被肮脏海贼劫掠而去,但没有说她是—”
“我杀了她,亲自动的手。”格林古圣放下书,看向香克斯。
“那天的混乱凶险远超你的想象。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我到神之谷预备带你们回圣地。
但可怖可恶的洛克斯海贼团袭击了你母亲的岛屿,我找到她时,她已经快不行了,还紧紧保护着你们,保护你与夏姆洛克。”
“…但她还活着,为什么不尝试救助?”
“她还希望留在岛上抚养你们,拒绝和我回到圣地,”格林古圣举起书,招呼奇林戈姆过来,让奇林戈姆把书归置原位,“那她当然要死,除我之外,她没有拥有别的人生的自由。”
奇林戈姆一半身体和知觉属于麒麟,卜知吉凶,十三年前的费加兰度主宅的图书馆,有一个瞬间,他闻见了血光之灾。
☆
十三年后,奇林戈姆感到危险的时候仍然时不时会想起那瞬间的血色与杀意。
比如现在。
“去——,把你的女人要回来。”
“陛下,您的关爱回护,属下心领了,但是属下已经在做利莫西弗的内部整肃——”
“奇林戈姆,”陛下打断了他,“别会错意了,费加兰度和利莫西弗之间的玩闹,姆并不关心;姆要见阿伯拉尔家族的那个女人,你的女人,姆要你把现在她带过来,带到姆面前。”
陛下突然召他觐见,要他去费加兰度家族带来埃洛伊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埃洛伊斯?为什么要见她?
但陛下的命令是绝对的,无论何种事由,都不能阻止神之骑士效力。
这次没有任何阻碍和伪装,他进入了入费加兰度家族主宅。
奇林戈姆到满是鲜花的房间找到埃洛伊斯时,她看起来像是等待他许久。
她神智清明地听完他的话,像是早有预料一样,牵起他的手,和他一起离开。
到了庞格尔城堡。
陛下在等待他们。
披风后,是陛下掩藏的本体。
陛下看着在王座下的他们,许久后,突然笑了。
无视了在旁边大惊失色的奇林戈姆,陛下突然闪现在他们眼前,单手攥住埃洛伊斯的脑袋,与她近距离四目相对。
“…你看到了…看到了很多,你的脑海透露了很多有趣的事情。你想知道一些你们家族的隐秘,你在酝酿一个不切实际的计划,姆不允许。
姆不会杀你,但你感觉到了吧,你献上的灵魂,姆可以肆意对待;看到了吗?你的祖先如何哭着祈求饶命。”
“现在已经说不出话了吧,阿伯拉尔家族的末裔。
但是,姆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臣服姆,再次诚心跪在姆的脚下,姆就放你走。
现在,告诉我,你的答复。”
陛下松开埃洛伊斯后,埃洛伊斯全身颤栗地倒下,倒在了陛下脚下。
“明智的选择,像你的祖先一样,放弃坚持,忘掉这些,顺从和臣服;知道自己确切想要什么,知道什么必须放弃,知道该怎么去获得,这是好事。”
“我把给你祖先的忠告,再告知你一次吧:你不是在教他们善良,你是在教他们去死。”
陛下不再看她,断然转身,喝令奇林戈姆带埃洛伊斯退下;下个瞬间,陛下出现在虚空王座之上,隔着王座前因气势威压森然震颤的诸多兵器,用一只眼睛冷冷瞪视埃洛伊斯。
瘫坐在地上的埃洛伊斯回头看向奇林戈姆,朝他伸出双手,奇林戈姆上前俯身将埃洛伊斯抱进怀里,让她的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埃洛伊斯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紧密地靠着他。
奇林戈姆抱着埃洛伊斯,微微躬身向高处的主上致礼,然后退下。
他们第二次一起在庞格尔城堡行走——第一次是婚礼后的族长承袭仪式结束,她暂时不记得他,与他保持着距离,中间还隔着格林古圣。他毫无办法,只能压抑着触碰她的渴望,伸长麒麟长颈想尽可能靠近她。
这次,埃洛伊斯在奇林戈姆的怀中不住地发抖,与此同时,却像想要汲取力量一样轻声念他的名字。
是他把她带来献给陛下,让陛下钻进她的脑子里,反复用血脉里继承的家族记忆鞭笞折磨她……
他已经做了和圣地其他人一样的事情——把她作为交易和衡量的筹码,可以置换的阿伯拉尔家族的名号载体,协助干涉她书写和思想的自由。
即便如此,她还在相信他会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