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族的矛尖上有露娜利亚族的半截翅膀,翅膀断面有熊熊黑火在流淌——是露娜利亚族人的血。
翱翔于天空的轻盈种族被陆地上最沉重庞然的种族斩捕。
血与火落到了巨人族身上,点燃了皮毛和铁革,巨人们像光烈闪耀的坠日,从很高很高的苍穹彼端往下倒;
在几乎要贯射天空的海浪之巅,人鱼们吹起海螺号角,无数海王类随浪潮上涌,尾鳍与鬣齿相击,鳞甲和棘刺挤挨,像要把凝固在空中的水柱全部绞干;
海洋与天空之外,大地也在移动,树木、灌丛和花朵都生出腿脚快速行进——不是生出腿脚,是咚塔塔族将植物覆盖在身上充当掩护、将土石作为防具穿戴或者簇拥着树木根系当作瞭望塔和堡垒。
远古时期,所有动物都巨丽壮美,像是等比例放大至极限的毛皮族们在武器和盾牌对抗雨神带来的浓雾。奈塔米艾·诺利达象疾速奔走,巨型象群长牙嵯峨,踏足震地,纷纷挥舞着长鼻横扫一切格挡在眼前的障碍——无论障碍来自天空还是脚下。
像一千个月亮聚合在一起那样阔大的探照灯的光芒飙扫狂袭,不知其数的机器人从天空,海洋,大地…从各处现身,开始用钢铁的拳腕进行战斗。
鼓声、雨声、击掌声、血流汩汩、怒吼嘶喊声、从深渊而来呼啸声、海水浇灌在火焰上的澌灭声……
陛下在哪里?其余十九王呢?人类呢?
……
我呢?
和疑问一同出现的是从虚空中显化的双手。
“盯”着双手的感觉意味着存在眼睛,眼睛所处的位置代表五官存在,五官放置在头颅上,像胎儿一般是从头部由母体娩出,生命存在于世间,都是从头开始。
有了头颅,就有了一切,我存在着。
露娜利亚族另外半截翅膀在机械夜莺的喉咙里扑腾,腥血融化了矫饰的金属簧片——
唱吧,至死不休地用心血书写,从最初,到最后。
写下去,只有你了。
只有你。
埃洛伊斯在书桌前醒来,她察觉自己刚刚头枕在书写盒上,笔还夹在指间,一叠摊开的稿纸放在书写盒旁边,写满了她不认识的字符。
这是什么?
我在哪里?
“笔,我喜欢握处带点锯齿起伏的设计那种。笔握很重要,我觉得保持着不适状态才能在书写时更清醒;非要详细说明的话,希望笔握采用玑镂手法,至于做成什么样的形态都可以,但是一定得是凹凸不平的。
多弗向我推荐了鹰爪形状,罗西喜欢山羊角,这让我感觉有点苦恼…我不想让他们任何一个失望,所以我想能不能一半笔握是鹰爪、一半笔握是山羊角?
那么,话又说回来——
埃洛伊斯,你喜欢什么样的笔呢?”
一位不认识但又觉得莫名熟悉的女士在书桌对面朝埃洛伊斯微笑。
那位女士梳着天龙人高发髻,但是一半头发披散下来,是并不彻底的世界贵族的姿态——那位女士的头发颜色和埃洛伊斯的头发颜色很相近。
那位女士,也是阿伯拉尔家族。
埃洛伊斯知道那位女士的名字。
阿伯拉尔·罗狄亚,上上任阿伯拉尔族长,在母亲之前执掌圣地历史书写,后来放弃身份与丈夫孩子离开圣地,死于困窘虚弱。
‘即便没有疯狂,阿伯拉尔族长也不会有好下场。’
但埃洛伊斯眼前的罗狄亚不是悲剧的代名词——她鲜活灵动,面颊粉红,眼眸温柔,只是静静陪在埃洛伊斯身边,询问埃洛伊斯喜欢什么样的笔。
“…我喜欢…我不知道,”埃洛伊斯将指间的笔搁进书写盒的抽屉层,“笔,只是写作工具,什么样的笔都无法影响书写的人。我并没有什么特别偏好,只要能流利书写就可以。”
书写盒正中央的长方形抽屉层有许多笔,但是却不是记忆中,母亲留给她的那些,取而代之的是:玻璃和贝母的蘸水笔、六角杆金属笔、便携伸缩两用雕花金笔、斑斓羽毛所制各式羽笔……
这些笔的来源——是谁,在某一天午后,问埃洛伊斯希望拥有什么样的笔,无论想要什么,他都可以马上从梦境中取出来让她拥有。
一个简单的想象力游戏,游戏奖励是她得到一时心血来潮的各类文具,他得到她的笑容。
是谁呢?
羽笔尖端的纤细绒毛拂过埃洛伊斯的指尖,有点类似手指指尖被鲨鱼牙轻轻噙住亲吻。
奇林戈姆。
少年模样的奇林戈姆出现在书桌旁。
奇林戈姆牵起埃洛伊斯的手,埃洛伊斯不由自主起身听凭他牵引,离开了书桌;罗狄亚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但什么都没有说,在原地目送埃洛伊斯和奇林戈姆离开。
“我们会再见的,埃洛伊斯。”
埃洛伊斯闻声回头,原地只有一片空白。
奇林戈姆少年时代是作为格林古圣的侍从在费加兰度主宅度过的。
他的年貌、神态和着装让埃洛伊斯确认了,现在牵着她手的就是侍从奇林戈姆。
那么是之前浮光掠影地见过她、与她只有点头之交的侍从?还是数年后,会在作为成人礼的圣地社交舞会的无人处亲吻她的侍从?
但无论是在哪段侍从时期,现在的奇林戈姆都已经不记得了。
成为神之骑士后,他完全忘了她。
订立深海契约,意味奇林戈姆把自身的一切都奉献给了陛下;陛下对神之骑士的绝对掌控,在契约仪式之后,奇林戈姆的电话虫念波再也没与她的联通时,埃洛伊斯就完全明白了。
放弃吧,为了他。
脚下铺展出长长的地毯,侍从奇林戈姆牵着埃洛伊斯走过费加兰度主宅的长廊,伴随着他们的步伐,长廊上一盏盏烛台渐次熄灭——他们一起走进无光的阴翳里。
这一定是个梦。
侍从时期,奇林戈姆不可能在费加兰度主宅光明正大地牵着埃洛伊斯的手。
他们共同地决定,谁也不要找到他们,找到他们在黑暗中像蜂蜜一样透明的亲吻。
阴翳中他们一起走过了回忆,回忆如浅淡的水彩画潆折环绕:
格林古圣的活动是费加兰度主宅生活的核心。
晨起盥洗梳理后,餐室享用早餐之前,在公文和使节无法抵达的有粉彩画天花板的图书馆,粉彩画描绘杂糅着斑驳陆离的各类色彩的牧羊人之梦——环绕着天花板圆顶一周的月相变化图,飘拂着似有若无的丝带,羊群与如茵绿草以及高山之巅的满月。
格林古圣就在图书馆里。
格林古圣于一天的开始之前会看看《世界经济新闻报》,然后读些诗篇,模拟在舌尖上滚圆一颗椰枣的质感,整理好思绪和措辞,将状态调试到适合与人交际。
费加兰度主宅图书馆馆藏丰富,其中最为知名的是费加兰度家族恶魔果实图鉴旁边往往还镶嵌了一颗真正的恶魔果实在书本中。
埃洛伊斯和奇林戈姆会到图书馆问候,依次呈递功课,由格林古圣检阅,然后安排课程;格林古圣会抽时间专门教导埃洛伊斯剑术,奇林戈姆则志不在此,利莫西弗惯用三叉戟。
接着是早餐,埃洛伊斯一天中只在这个时候看到夏姆洛克。
早餐后,格林古圣会带着夏姆洛克、奇林戈姆以及等待许久的觐见者们一起去香格拉。
直到傍晚,跟随格林古圣及夏姆洛克从香格拉回来后,奇林戈姆夜间也会接受老师授课。
娃娃屋及附赠“玩具”的送出让埃洛伊斯和格林古圣的隔阂维持在一个双方各退一步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