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古圣不再试图影响埃洛伊斯的思想和情绪——能拿一个把奴隶当人的古怪孩子怎么办;埃洛伊斯则必须达到格林古圣要求的成绩。
而白天的课程之外,埃洛伊斯可以自由安排时间,比如和来作伴的其他家族的女孩子一起玩赏娃娃屋。
就像初次狩猎时,尚且稚嫩的猎手被期待带回的不过是野鸭、雉鸡或者幼鹿;埃洛伊斯被期待着对不是人类的“玩具”做任何天龙人贵族该做的事情,这也是为了以后能够学会用恰当手段对待奴隶而做的练习。
“玩具”克尔拉以作为娃娃屋附属品的自觉,笑容可掬地在埃洛伊斯的房间里等待着陪伴玩耍:
等着被用毛毡针戳、等着被用铁蒺藜梳子梳发,等着手脚弯折出骨骼无法承受的角度,等着吃下不能食用的材料做出的扮家家酒料理…以上的建议来自于到费加兰度与埃洛伊斯作伴的其他女孩子。
木头、弹簧、上了瓷釉和穿着华贵礼服的娃娃们固然很好,但还是和天龙人一样会流红色血液的“玩具”更有趣。
克尔拉笑着保证了绝对不会哭,只要贵族千金们能玩得开心。
但那次娃娃屋玩赏终究没有进行。
埃洛伊斯记得那扇被她用力关上的门,其他女孩被赶走前的负气讽刺,还有费尔明娜嬷嬷把克尔拉抱进怀里的温声安慰。
埃洛伊斯和少年奇林戈姆停在了大片樱草蔷薇前,回忆中的姜红色蔓延到脚背还在不断浸没着——他们要沉进去了。
埃洛伊斯先松开手,她动作轻柔地将少年奇林戈姆推远,少年奇林戈姆消失在黑暗中;然后埃洛伊斯独自一人迈步向前走,回忆中的姜红色变成燎火将埃洛伊斯周遭全部焚尽。
费雪·泰格大闹圣地·玛丽乔亚。
那晚,火光冲天,人声鼎沸,四处都是纷乱的黑影。
武器库莫名被打开,奴隶们拿起了武器进行反抗,互相帮助,寻找着出路。
一个强大战力在四处大肆破坏吸引着圣地护卫的火力,为奴隶们的逃走打掩护。
即便如此,想从红土大陆离开谈何容易,这一时措手不及后,圣地回过神来必定会进行强力反扑和清洗。
奴隶生死都该在圣地,决不允许外逃泄露圣地情况。
逃脱的时机转瞬即逝。
格林古圣、夏姆洛克和奇林戈姆都在神之骑士团总部香格拉处理这一突发情况,埃洛伊斯独自在费加兰度主宅,被费加兰度的卫兵保护着。
“快逃!克尔拉!”
费尔明嬷嬷解开克尔拉的奴隶颈圈,埃洛伊斯大开宅邸大门,让奴隶们全都逃走。
费加兰度的卫兵听命服从埃洛伊斯,全都没有阻拦。
“嬷嬷,你也快逃走!”
“我不走!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个满是恶魔的地方!”
埃洛伊斯不由分说拉起费尔明娜嬷嬷的手,向主宅大门外跑去,一同冲进到火焰和混乱里。
有恶魔果实能力的人可以想很多办法,心一横地可以直接从红土大陆边沿往下跳,只要到下界,稍微有恻隐心的普通人都会尝试藏匿逃奴…只要所有人都贡献力量,一定可以在神之骑士团加派人手前逃走。
“嬷嬷!我找到了一颗果实!是 “枕枕果实”,我已经吃下了!有这个能力可以把物体变得像枕头一样柔软,等到了红土大陆边沿,我让岩壁柔软,你就顺着滑下去!”
费尔明嬷嬷当时想说的话,已经被在天空中爆裂的巨型照明弹打断了。
刺目的光想要弄瞎所有胆敢望向天空的人,现在亮如白昼的夜空,任何想要飞离红土大陆的计划都会困难加倍。
神之骑士团就要出动了。
在这个当口,却有一声声惊呼从诸神之域高耸的建筑中传出,那股不知来历的强力竟然冲到了天龙人聚居区域,显然正要对天龙人们下手。
神之骑士团又被牵制住。
埃洛伊斯闭上眼睛,拉着费尔明娜嬷嬷往人声汇集处,往海风最烈处,往本能所能知道的自由气息最强烈的方向奔跑。
用尽肺部都要剧烈泵炸的氧气后,终于在费尔明娜嬷嬷猛然拉住埃洛伊斯时,她们抵达了红土大陆边缘。
“埃洛伊斯,我不会走的,”费尔明娜嬷嬷再次重申,“除非你也离开,我不能把你独自留在这里。如果你在这里,成为了一个世界贵族,成为那种人…我没有办法承受这种未来…”
“我不会成为其他天龙人,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埃洛伊斯触摸这个岩壁边缘,背对着费尔明娜嬷嬷开始施展果实能力,如果是供一个人离开那样宽度的枕头通道,即便是红土大陆这样的高度埃洛伊斯也有信心能做到柔软化。
费尔明娜嬷嬷不再回应埃洛伊斯的话语。
“他们做的事不会影响到我,也与我无关,我选择了我的路,所以嬷嬷你不用担心。”
“嬷嬷,这片附近有观光游轮;下去后,可以声称遇难求援,绝对不会有问题。格林古圣未来还需要我,他需要我存在,即便要进行惩罚,也不会动真格……”
“嬷嬷?”
费尔明娜嬷嬷自己解开项圈,面部有一瞬间古怪地抽搐,看起来又像哭又像笑。
费尔明娜嬷嬷压抑着哭腔:
“我爱你,埃洛伊斯,我真的很爱你,你永远是我的乖孩子,我的好宝贝——可你为什么是天龙人?!
我的女儿,刚刚会走,小小的手臂和小小的腿,一点点乳牙像一颗颗嫩豌豆,就这么被打成了碎片,我永远恨天龙人,我恨每一个天龙人!如果不杀死一个天龙人我死也不会安息!
我成为你母亲的奴隶是因为她同意,当她撑不下去时,就由我来杀死她;我是一个卑微的奴隶,我只需要被施舍一个报仇的机会,只要能杀掉一个天龙人,不管是谁,我都心满意足!
可是她竟然在发狂时自我了断,我永远失去了那个机会,从仇恨中得救的机会,可以不再为每一天活着醒过来而诅咒自己的机会!
“你以为这些都和你无关吗,不,这事关你的一切。”
“我想告诉你,你无辜么?不是的,你身处浸淫的一切都是罪孽的产物,你想要置身事外觉得你和其他天龙人不同,那你错得离谱,你觉得这和你无关,凭什么你觉得施加恩惠就足以抵消伤害、消除掉血迹?!”
为什么心怀痛苦的人、被掠夺伤害的人、被摧毁了一切的人反而要为罪责哭泣呢?
第二枚照明弹再次在空中绽放,诸神之域所有家族敲起警钟,神之骑士团出动了足以控场的能力者,神话故事般崇山峻岭般的黑影四处掐灭火势。
这次埃洛伊斯没有闭眼,费尔明娜嬷嬷也没有——费尔明娜一直睁着双眼,即使在要从玛丽乔亚近乎要蔓延到大陆边缘的烈火前,费尔明娜也一直直视着埃洛伊斯的眼睛。
“…我不会走的,埃洛伊斯。在你离开圣地前,在我确保你不会成为地狱的一份子前,我们会一起留在这里。”
留在华美丰饶的血海之中。
谁给了你浸泡在血海里却仍然清白无辜的幻象?
我不允许。
最后一星火点被神之骑士团的能力者扑灭后,以往灯火通明的圣地如今却漆黑一片,隐隐约约听到了吞咽的哭泣、火蚀过后内里空洞坍塌的建筑物崩落和神之骑士团大声喝命维持秩序的声音。
一阵不停歇的响亮枪声打破了所有沉默——枪声是在处决未能成功逃走的抗命奴隶。
无辜之至,又罪大恶极。①
“…我们回去吧,嬷嬷。”
焚尽埃洛伊斯周遭的火焰颓败为一团团灰烬,澹澹灰烟将埃洛伊斯包裹起来,烟像丝一般,形成一个未严密封口的茧让埃洛伊斯暂时从回忆景象中抽离。
是‘茧’在保护她。
双手覆在了埃洛伊斯的脸上,是埃洛伊斯自己的双手,原来她也在掩面哭泣。
“有些事,我一定要问问费尔明娜嬷嬷。”
我要离开这个‘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