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费加兰度家族和利莫西弗家族就联姻问题具体达成了什么协议，圣地唯一得到的公开声明是：

格林古圣撤回了代埃洛伊斯宫向奇林戈姆圣提出的分居请求。

而埃洛伊斯宫将在费加兰度家族休养至身体无恙，多年监护养育埃洛伊斯宫的格林古圣对这一点非常坚持。

看起来这场联姻现在变成了一种名实不符的待定僵局，但勉强达成的共识也是共识。

这个结果，圣地诸家族没有感到太意外：抛开奇林戈姆圣对埃洛伊斯宫过盛的爱意不谈，利莫西弗家族作为盟友的价值，格林古圣自然非常清楚，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埃洛伊斯宫与盟友离心。

传闻中，甚至陛下也对此事略作了几句评论：

“姆的骑士，对想要的东西只有占据得到，从来没有失去的。”

基于确实是利莫西弗家族内部骚乱陷埃洛伊斯宫于险境，奇林戈姆圣让步颇多——他接受了必须在费加兰度家族许可的前提下才能来看望妻子的要求，但奇林戈姆圣每天派人送来各种花束，用花朵代替自己留在妻子身边。

埃洛伊斯宫在费加兰度家族主宅生活时的房间，现在成为一座盛开繁花的花房，蓊郁甜美的花朵气息丰富地充满了整个房间：

墙面覆盖姜红天鹅绒壁布，壁布上樱草蔷薇缠枝萦绕，壁布之外，是蓬勃轻盈的大飞燕、柔婉馨香的重瓣雪滴花、洁净清灵的香雪兰以及大朵大朵艳丽芬芳的玫瑰花和陆莲花……

而被鲜花环绕的埃洛伊斯坐在书桌旁，左手边是和第一天的花束一起送来的书写盒，还有一本打开但没有完全翻阅的书摊在双手间的山梨木制的阅读支架上。

埃洛伊斯身旁有两位正在等候命令的奴隶，但因为她久久没有举动，奴隶们也不敢擅自做主为她翻页。

格林古走进房间，奴隶们见到主人莅临，连忙搬过一张桃花心木的玫红丝绒软包靠背椅，就放在埃洛伊斯身侧两臂之远。

格林古坐在椅子上看着埃洛伊斯木然的侧脸，阅读支架的一角微微压住了埃洛伊斯衣袖。

格林古起身近到埃洛伊斯身旁，将衣袖理出，拂好袖子，将其规整放平。

接着他回到座位上，挥了挥手示意奴隶们先出去。

等到奴隶们退出房间，格林古像想起什么一样笑着摇了摇头：

“根本没有必要叫奴隶退下的…看到你，竟然想起你对我说过的‘奴隶也是人类’…”

奴隶也是人类。

神裔也是人类。

格林古圣！为什么人对人要这么残忍！

七岁的埃洛伊斯的形象在格林古脑海里往往会伴随着这句话出现。

这句话还会带来更多不快的回忆。

阿伯拉尔家族的人都这样吗？

铅作脑壳、银作心灵、铜作脾性——有毒的想法、柔软的心地、喧哗的倔强。

族长会议之后，继承资格确定下来，格林古将埃洛伊斯接到费加兰度主宅生活——

为孩子安排房间，甚至特许了她离不开的奴隶可以睡在宅邸里，而不是在未被主人驱役时关进奴隶笼子里；为孩子寻找老师，下界出众名师，不管是哪个国家的一律带来圣地，老师本人的意愿在所不问；为孩子搭建交际，夏姆洛克听命对她友善相待，费加兰度族亲中或者其他家族有年龄相近的女孩，也欢迎来到主宅中与她作伴。

生活上已至臻完善，埃洛伊斯很快就在费加兰度家族适应下来。

可她仍然显得郁郁寡欢。

对一个以那样的形式失去母亲的孩子，的确不能强求她短时间内笑逐颜开，可是她的言行是把给她提供关心的人拒之门外。

埃洛伊斯对包括格林古在内所有人都温和承顺，她不主动向格林古或夏姆洛克提出要求，她对来作伴的孩子们善气迎人但并不亲近，她的想法和情绪被隐藏得很深几乎不曾外露。

一个小女孩还需要什么？

如果想要宠物，喷火的飞天巨龙也不是难事，要求贝加庞克研究所随便给出一个实验品，或者找到龙龙果实给物品吃…都可以满足；

如果想要书本，奥哈拉被屠魔令抹除后，一些书的确成了孤本，但难于找到不是不能找到，权势之下没有做不到的事情，从政府出版摹本、海军和CP机关收缴书籍名录、民间收藏家那里入手，不会得不到一本书；

如果想要独立的空间，她戴上泡泡面罩和足够多的卫兵后可以去往下界任意施为，尽可享受神裔贵胄的特权，为日后加入氏族战对准贱民开枪做好准备演练；

但埃洛伊斯什么都不要。

她不要奴隶坐骑，不要燧发火枪，不要泡泡面罩。

克利俄怎么和女儿相处，怎么教育女儿，格林古一无所知；但在圣地被冠以‘疯子’之名的阿伯拉尔家族，其家族的价值观念一定让人难以苟同。

人之初阶段形成的价值观会影响一生。

如果我的儿子被下界卑贱的海贼荼毒，回到我身边时变成了这样……

格林古拒绝继续推想。

圣地神裔家族的血脉绝无可能自甘堕落，埃洛伊斯只是暂时情绪低迷，致使她对外物冷漠。等她振作起来，在他的培养下，她会是个优秀家族继承人。

只需要合适的契机，再加上时间和耐心，这孩子会接受他，也会拥抱他教导给她的崭新的世界。

格林古对此毫不怀疑。

先让她有些乐趣，让她开心起来吧。

“…可你一直是个倔得不像话的孩子…”

如果听从我的教导，你会有比现在幸福的人生。至少不会那么快、那么早、那么猝不及防地因袭‘疯狂’的命运。

格林古看着放在埃洛伊斯桌上的花朵落下一枚花瓣，花瓣飘忽坠下，落到埃洛伊斯的手背。

落下花瓣的花束，像雪堆一样通透幽明。

埃洛伊斯并没有在听他说话。

她当然没有。

这段时间格林古已经熟悉埃洛伊斯现在的状态，一种灵魂不在场的感觉——能够正常生活，给予衣食她自己会取用；有时怔忡不安，有时静坐不语，有时喃喃自语；虽然这样的时候很少，但依然可以表达自己的意愿。

她最常表达的意愿是遣开跟随在旁的奴隶，独自一人待着。

埃洛伊斯是否明白她为什么会身处费加兰度家族？

即使她心里想抗议，她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和她当年初到费加兰度家族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