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孩子时就是这样对他了——没有期待,没有孺慕,没有依赖。
她给予他的,只有这些——孤身眺望、生疏靠拢、不知从哪里习来的尖锐顶撞。
埃洛伊斯手指动了动,好像她面前的花枝终于将色彩浸染她的视线。她行动起来,捻起手背上的花瓣,合上阅读支架上的书本,用指尖轻轻托住眼前的花朵——南希诺拉芍药。
“埃洛伊斯?”
他在寻找灵魂回归她神智的迹象,有时极致的平静与极致的炽烈表现于外在的形式是相同的;他想在她表面平静的眼睛中找到她——
谈谈吧,不谈族长会议,不谈分居协议,不谈下界或奴隶,就说说突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说说她是否怨恨他一力把她推进这种不幸里,从来没有一刻想过拯救,他养育她,就是为了让她牺牲。
…虽然他所做的,不过是顺应命运还有她自己的意愿。
保护被神判了死的祭品,徒然而已。
奇林戈姆为什么不明白呢。
“格林古圣。”埃洛伊斯扭过头,回应了他的呼唤,她现在看起来理智明晰。
“你感觉如何?”他像谈论无常天气一样开口。
“…格林古圣,”埃洛伊斯答非所问,她直直盯着他,目光像扯开毒蛇的拉奥孔①一样坚决,“不,请不要,请你不要同情我。”
这个回答让他噎住了。
格林古陡然生出怒意。
你以为你看透我了吗!
你在指责我虚伪吗?!虚伪的小鬼!没人比你更虚伪!
格林古愤然起身,他立即离开了房间,喝命两个待在门外的奴隶进去,令她们寸步不离跟着埃洛伊斯。
在长廊疾步行走的格林古一边恼怒,一边回想:当年他竟然真的想过,即使已经注定了结局,也想让她现在有快乐的回忆。
十四年前的曼麦亚·格劳已经非常年迈了,无论是作为神之骑士,还是作为世界贵族。
世界已经平稳运转800年,偶有颠簸和宵小叛逆,但总体掌握在天龙人手中。
陛下将难得的耐心给予了近代的神之骑士——允许他们寿终正寝,而不是在失去战斗能力后收回契约。
格林古在香格拉见到格劳时,格劳正从高窗往外眺望,身旁还跟着一个儿童奴隶。
儿童奴隶在主人拄拐移动时给予支撑,协助主人维持住有尊严的身体平衡而不是佝偻蹒跚。
格劳异色双瞳已经完全浑浊,眼睛正中央蒙着一层肮脏的灰翳——因为老迈,双目近乎失明。
昔日威势不足夸。曼麦亚·格劳已经皱缩一团衰颓不堪,光秃秃的头颅像一整颗畸形的核桃,后脑勺层叠着松弛皮肉;拄着拐杖的手臂,手臂上横过一条泛青的狰狞血管像绞杀藤缢杀枯枝一样,旁人隔着一层苍老鳞皴的皮肤,会目睹沉沉暮气不经意间钻出了血管,向外蔓延。
堂堂神之骑士,在被时间扼喉。
曼麦亚·格劳的现在,绝不是费加兰度·格林古的未来。
是格劳先与格林古打招呼。
他们寒暄,说起公事,说起神之从刃,说起曼麦亚·军子,谈及多年前军子宫偶尔流露出的不适应圣地的举止。
更年轻的生命都会从衰老前逃开,很少有其他贵族和格劳说这么多话了。
格劳的话匣子自顾自打开了:
“茶会时曾有人建议我‘学会去笑,笑是对特权引发的暴躁情绪的一剂解药’,我觉得很有帮助;把你的友善,而非骄傲的高贵,展现给你的奴隶们。他们该尊敬,而不是害怕你。尊重意味着爱,被爱环绕比被恐惧环绕更惬意,笑容满面的奴隶更怡人悦目。
我想,这种想法是完全正确的,为此我善待我的奴隶们,我仅仅用微笑、劳役和带刺荆条鞭策他们,只有傻瓜才会一言不合就开枪杀奴隶。
所以——
小鬼,你为什么不笑?”
身旁的儿童奴隶被格劳用拐棍直击腹部。
奴隶跪倒在地,咳出血。
“非、非常抱歉,格劳圣…您看,我在笑,在笑的。”
奴隶抹去嘴角的血,以不会直视主人的角度,恰到好处地展现着笑容。
看起来与埃洛伊斯年纪相仿、无时不刻展现笑容、还没有尝试过的礼物类型——
“格劳圣,有个东西,想请你让给我。“
“埃洛伊斯,你想要娃娃屋吗?”
一栋美轮美奂的微型建筑,拉开有一人高的墙面,展现了娃娃屋内糅合了各种风格的房间:
微型会客厅、微型餐厅和微型书房处是繁复的镀金装饰与色泽艳丽的壁画,小小的家具、小小的书籍和小小的餐具都摆放合宜地位于各自应在之处;
雪白无暇的雕像饰柱和高耸至屋顶的柱础螺旋彩纹的廊柱,其与灰色大理石协调又完美的融合为整体,构筑了豪华的微型舞会大厅;
精致小巧的茶具和案几,蕾丝褶边的床具,富丽华美的地毯,罗列整齐被擦拭锃亮的黄铜厨具…分别在微型起居室、微型卧房和微型厨房…
……………
孩子的笑容是掩藏不住的,她显然很喜欢这个娃娃屋。
当埃洛伊斯双眸发亮地看着格林古时,他心里如此想着。
但这不是重头戏。
穿着灰色罩裙的儿童奴隶匍匐在地上,等待被呼唤。
“一个玩具,你会喜欢的。”
“克尔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