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歇歇。”耶律长夜转身,背对着明晏,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长烬那边已经准备开拔回晟京,最迟明日就要出发。”
他说完,也不等明晏回应,径直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明晏一眼。
明晏还站在原地,赤着脚,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长发凌乱,嘴唇红肿,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耶律长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口:“来人。”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院落。
两名一直守在院外的侍卫立刻躬身而入:“二殿下。”
耶律长夜背对着屋内,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枯树上,语气平淡地吩咐:“将隔壁房间打扫出来,我今夜歇在那里。备热水,浴桶,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点些安神的香。找一套干净柔软的中衣,要细棉或丝质的,不能磨皮肤。
另外,准备四根软布条,要韧性好、不易挣断的的。”
每说一句,屋内明晏的呼吸就滞重一分。
那些要求太过具体,又太过暧昧。
明晏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身下冰凉的床单。他盯着耶律长夜挺拔却冷漠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侍卫低声应“是”,迅速退下安排。
耶律长夜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狼藉,最后落在明晏身上。
明晏正仰着脸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先前的讥诮或疯狂,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极力压抑的警惕。
“你……”明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耶律长夜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多看明晏一眼,只是走到桌边提起尚且还算完整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慢慢饮尽。
整个过程从容不迫,仿佛屋内令人窒息的气氛与他无关。
“耶律长夜!”明晏提高了声音,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脚底的伤却让他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你说话!”
耶律长夜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叩”声。
他终于看向明晏,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明晏期待的答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先休息。”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再次转身,径直走出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屋外。
明晏独自坐在一片狼藉中,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打扫声响,听着侍卫低声的应答和物品搬动的声音。
每一种声音都像一根细针,扎进他紧绷的神经。
他坐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透,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从窗纸透进的微弱雪光,勾勒出满地碎瓷狰狞的轮廓。
然后,明晏缓缓站起身。
脚底的伤口还在疼,但包扎后至少不再流血。他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在屋内走动。
目光扫过满地碎片,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又像在寻找什么。
最后,他在窗边停下。
那里有一片较大的青瓷碎片,边缘锋利,在幽暗中泛着钝钝的寒光。
明晏蹲下身用指尖拈起那片瓷,瓷片很凉,棱角割手。
他垂眸看了片刻,用袖口擦拭掉上面的灰尘,然后手腕一转,瓷片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他宽大的袖袋中。
整个过程平静得可怕,没有半点慌乱或狼狈。他甚至整理了一下衣袖,让那片硬物的轮廓隐没在衣料褶皱中,不露痕迹。
做完这一切,明晏重新坐回床边,静静等待着。
他不知道等什么。等耶律长夜回来?等那所谓的“安神香”和“软布条”派上用场?等一个或许更糟糕的夜晚?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沉稳,规律,一步步逼近。然后,门被推开了。
耶律长夜换了一身深色常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沐浴过,然后走到明晏面前。
“隔壁收拾好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过去吧。”
明晏抬头看他,没有说话。
耶律长夜也不等他回应,弯腰,再次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这次明晏没有僵硬,甚至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抱着,穿过满地碎瓷,走出房门,走进隔壁已经打扫干净、点了淡淡熏香的房间。
这个房间比之前那间稍大一些,陈设也更精致。
屏风后传来氤氲的水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苦微甘的草木香气,确实有安神之效。
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旁边矮几上整齐叠放着一套暗红色的中衣。
耶律长夜将明晏放在床沿,自己则退开两步,目光落在屏风方向:“去洗洗。水要凉了。”
明晏坐着不动,袖中的瓷片边缘抵着他的手腕,冰凉而坚硬。
“你自己擦洗。”耶律长夜又道,语气依旧平淡:“脚尽量别沾水。我不看你。”
他说完,竟真的转过身,背对着明晏,面向墙壁而坐。
屋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屏风后热水细微的“咕嘟”声,还有两人清浅的呼吸。
明晏盯着耶律长夜挺拔的背影,指尖一点点收紧,袖中的瓷片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他缓缓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耶律长夜走去。
脚步声很轻,但耶律长夜显然听见了,他没有回头。
明晏走到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耶律长夜颈侧流畅的线条,还有衣领下微微凸起的脊椎骨节。
就是现在。
明晏眼神一厉,右手猛地从袖中抽出,那片青瓷碎片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寒光,直刺耶律长夜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