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又快又狠,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然而耶律长夜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极自然地侧了半步,右手看似随意地向后一抬——甚至算不上格挡,只是用腕骨轻轻磕在明晏的手腕内侧。
“啪”一声轻响。
明晏只觉得腕骨一阵酸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瓷片脱手飞出:“叮”地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等明晏反应过来,耶律长夜已经转回身,垂眸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击不过是拂去肩头灰尘般寻常。
“不想洗?”耶律长夜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明晏抿紧嘴唇,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他。
耶律长夜也不等他回答,径自走到矮几旁,拿起那四根准备好的软布条。他将布条放在床沿,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回明晏面前:“那就做点别的。”
明晏下意识后退,脚跟却抵到了床沿,退无可退。
耶律长夜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力道并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明晏却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那只手掌传来,如山岳般沉厚,压得他膝盖发软,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床上。
他想挣扎,想踢打,想用尽一切方法反抗。
可耶律长夜只是那样轻轻按着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却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力。
明晏挣了一下,两下,三下——用尽全力,甚至不顾脚底伤口撕裂的疼痛。
可耶律长夜的手甚至没有多用一分力,只是稳稳地按在那里,就像按住一只试图振翅的蝶,任它如何扑腾,也逃不出掌心。
“放开我!”明晏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因为用力而发颤。
耶律长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那样看着他,看着明晏因为挣扎而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烧起的屈辱和愤怒,看着那单薄身体里爆发出的、却徒劳无功的力量。
“你看。”耶律长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无论你有什么目的,藏着什么心思,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只是徒劳。”
明晏的呼吸骤然急促,眼神凶狠得像要扑上来撕咬。
耶律长夜却仿佛没看见,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说:“你大概还想着,大不了就是一死。死了,便一了百了,什么算计、什么屈辱,都不用再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明晏紧绷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没死成呢?”
明晏瞳孔微缩。
“万一没死成。”耶律长夜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明晏耳中:“或许会有更可怕的。
比如被废去武功,挑断手筋脚筋,关在一个永远逃不出去的笼子里。每日有人喂饭擦身,像个精致的偶人,连自尽都做不到。”
“比如被灌下药,神智昏沉,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前尘往事尽忘,只能任人摆布,让做什么便做什么。那时,你连‘明晏’这个名字,都会彻底失去。”
“再比如……”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的话语里蕴含的可能性,比说出来的更令人毛骨悚然。
明晏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血色褪尽,连嘴唇都失了颜色。
他瞪着耶律长夜,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不完全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灵魂的战栗。
耶律长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刺痛又泛上来,密密麻麻,细细碎碎。
可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松开了按着明晏肩膀的手,转而拂了拂自己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所以。”他最后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做事之前,多想想后果。不是每一次孤注一掷,都能得偿所愿。
有时候,留一线生机,等一等,或许会有转机。”
他说完,不再看明晏,转身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然后侧过身,面对着仍僵坐在床沿的明晏,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睡觉。”他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明晏没动。
他还陷在那番话带来的寒意中,四肢冰凉,脑子里一片混乱。
耶律长夜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动作,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床上一带。
明晏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被褥里,下意识就要挣扎起身。
“再折腾。”耶律长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就捆着睡。”
明晏浑身一僵。
他侧过脸,看见耶律长夜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真的准备入睡。而那四根软布条,就静静躺在床沿,触手可及。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许久,明晏终于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蜷缩起来,背对着耶律长夜,将自己裹进被子里。
他睁着眼,盯着屏风上模糊的山水纹样,而耶律长夜听着身侧逐渐平稳的呼吸,知道明晏没睡,只是在装。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保持着侧卧的姿势,手臂很自然地搭在明晏腰侧,是一个介于禁锢与守护之间的姿势。
他能感觉到明晏身体的僵硬,能感觉到那细微的颤抖,也能感觉到袖中暗藏的、另一片更小的瓷片——他早就看见了,在明晏捡第一片时,就看见了第二片。
但他没管。
有些教训,需要切身去试,去撞,去疼,才能真正记住。
他希望明晏记住今晚。
记住那种反抗无力的绝望,记住那些比死亡更可怕的“万一”,记住在绝境中,永远、永远要给自己留一线退路——
等他来得及去救。
夜色渐深。
熏香幽幽,水汽散尽。屋外风雪渐起,呜咽着扑打窗棂。
而屋内,两个人同床异梦,各怀心思,在这漫长而寒冷的冬夜里,维持着一种脆弱而扭曲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