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帝寿宴以一场震惊三国的刺杀惨案仓促收场,九重宫阙之内,余波却远未平息。
次日,各国使团便递上了辞行的国书。理由皆是冠冕堂皇——国君牵挂、国内有要务、使臣受惊需休养。
可谁都心知肚明,三国皇嗣险些同殒于昭国大殿,此事若不能给个“明明白白”的交代,任何使团继续留在云京,都无异于将自身置于火药桶上。
戚凌夏憔悴地倚在勤政殿御座里,眼底布满血丝,盯着那几份措辞恭敬却字字如针的国书,沉默良久,终是朱笔一挥:准。
准北祁使团三日内离京返程,准宁国使团护送重伤的长靖公主即日南归,准陵国、弘国使臣依例辞行。
赏赐加倍,礼遇从厚,派御医随行为明晏诊治,沿途州府务必妥帖护送——所有表面文章做到极致,只为勉强维系那层一戳即破的“邦交和睦”的薄纱。
至于彻查?昭帝在朝会上雷霆震怒,下令三司、京兆府、宫禁卫联手严查,限期十日必破此案。
可殿中百官心照不宣:那些刺客与护卫死得干净,线索断得利落,背后之人既能将手伸到朝元殿,又岂会留下轻易可循的痕迹?十日之限,不过是给天下人,也给三国一个暂时的、脆弱的台阶。
使团车马络绎驶出盛暨门那日,云京上空铅云低垂,似一场憋闷了许久却终未落下的雨。
戚秀骨肩伤未愈,无法亲至宫门相送,只倚在璇霄殿的窗边,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马銮铃与蹄声,渐次消失在秋风里。
青荇为他肩上换了新药,低声禀报:“北祁大公主辰时离宫,临行前又遣人送来一批北地特有的伤药,言明对穿透伤有奇效,耶律公子……未曾单独递话。”
戚秀骨“嗯”了一声,目光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耶律长烬还在生气,或是因那夜的回答,或是因为别的。
他理解,也并不急于修补。
有些裂隙,需得等时间沉淀,等共同的敌人将彼此再次推向同一边。
“宁国长靖公主的马车已出驿馆,霁王殿下亲自护送,车驾缓行,内有御医时刻看护。听闻昨夜又发了次高热,但今晨稍退,性命应是无虞了。”
青荇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戚秀骨闭上眼,眼前仿佛又闪过明晏倒在耶律长夜怀中、胸口漫开大片猩红的画面。那孩子醒来后该是何等暴怒与冰冷,他几乎能想见。
但活着就好,只要活着,明晏就有千万种法子,让那些设计此局的人,付出代价。
戚秀骨正想着,殿外忽传来内侍悠长的通传,太后来了。
戚秀骨欲起身相迎,已被快步进来的太后按回榻上:“伤着就别拘礼了。”
太后今日未着正式朝服,只一袭深青常服,外罩绛紫福寿纹比甲,发髻简单绾起,插一支碧玉簪,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沉。
她挥手屏退左右,只留青荇在门外守着。
太后在榻边绣墩坐下,仔细端详戚秀骨苍白的面色和裹着厚厚绷带的左肩,良久,才沉沉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总是这般不计后果。”
戚秀骨垂眸:“当时情势,容不得多想。”
“容不得多想?”太后目光如炬,看进他眼底:“你扑上去时,想的是北祁使臣不能死在昭国大殿上,还是……终究放不下那份血亲牵连?”
问题精准而犀利,戚秀骨沉默片刻,坦然迎视:“都是。孙儿不能让她死在这里,也不愿让她死在这里。”
太后凝视他,那目光似要剥开一切伪装,直抵最深处:“你对自己,倒是一如既往的清醒。”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复杂的慨叹:“阿檀,你可知,你这一挡,在有些人眼里,是顾全大局、舍身护友;在另一些人眼里,却是昭国公主与他国使臣过从甚密,甚至……有里通外国之嫌。”
戚秀骨指尖微蜷。他当然知道。
宫中无数眼睛盯着,皇帝的多疑,朝臣的猜忌,世家的算计……这一刀带来的不仅是伤痛,还有后续无穷无尽的审视与风波。
或许那些人也算到了他的反应,也或许他有如何反应都是螳臂当车,“神”并不在乎蝼蚁,祂们只是寻常的打了个喷嚏。
谁会想到这样就能将蚁巢倾覆。
“孙儿明白。”他轻声道:“但若重来一次,孙儿还是会挡。”
“为何?”太后追问,语气却并非责难,更像一种引导式的诘问。
殿内沉寂了一瞬,窗外有风吹过,檐下铁马叮咚,更显得室内寂静。
戚秀骨缓缓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祖母,白玉京要的,就是三国彻底撕破脸,立刻陷入血战。
他们用最血腥的方式,把刀递到我们每个人手里,逼我们互相砍杀。”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孙儿这一挡,或许微不足道,或许改变不了大局,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但至少……孙儿没有按照他们写的戏本子走,孙儿没让那把刀,砍在它原本要砍的地方。”
太后久久不语,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幼被自己带在身边教导、心思深沉却又在某些地方执拗得惊人的孙儿。
许久,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未受伤的右肩。
“你想稳住局面,想护住该护的人,想揪出幕后黑手——哀家都懂。”太后凝视着他,目光如古井深潭:“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死了,这一切由谁来继续?
怀棠么?她才十二岁,天真烂漫,不通权谋。
顾家么?你舅舅忠义,却少了那份勘破迷局的心智。
明晏么?他自身难保,宁国内部暗流汹涌。”
戚秀骨怔住。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局棋,刚入中盘,执棋之人便先折了——棋局何以为继?”
戚秀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觉喉头哽住。
太后收回手,目光飘向窗外沉郁的天空:“是啊,个人之力,于大势面前,何其微渺。即便强如凌云山,不也……罢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冷静而深沉:“你可知,你受伤这几日,前朝后宫,有多少暗流在动?”
戚秀骨心念急转:“请祖母明示。”
“太子一党,借机指责宫禁松懈,矛头暗指执掌宫防的几位将领,其中不乏与顾家有旧者。
二皇子则上奏,言此番变故暴露火器管控漏洞,需严查各地军械,尤其是……边镇。”
太后缓缓道来,声音平淡,却勾勒出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礁:“你父皇焦头烂额,既要应付三国诘问,又要平衡朝中各方势力,对顾家……难免再生猜忌。”
戚秀骨心下一沉。这是意料之中。刺杀案成了党争新借口,而顾家手握兵权,又与他戚秀骨关联密切,自然首当其冲。
“还有。”太后目光转回,意味深长:“你父皇昨夜独坐至三更,召了钦天监正密谈,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但今日早朝后,他便下旨,命工部加紧修葺太庙偏殿,并着内库拨银,秘密采购一批……特殊的祭祀器物。”
戚秀骨瞳孔微缩:“与九洲契有关?”
“或许。”太后不置可否:“更或许,与那至今下落不明的传国金印有关。你父皇……被白玉京那一下子,打怕了,也打醒了。
他开始真正恐惧,也真正明白,有些东西,不是藏在深宫就能高枕无忧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阴沉天空:“阿檀,白玉京这第二子,落下得又狠又准。
它不仅要杀三国皇嗣,更要彻底击溃你父皇的心防,让他方寸大乱,让他疑神疑鬼,让他从内部先溃烂起来。这比直接动刀兵,更毒。”
戚秀骨默默听着,肩头的伤处隐隐作痛,但更清晰的是心底那股冰凉的寒意。太后的分析,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白玉京在攻心。
“祖母。”他轻声问:“凌云山……对此有何看法?”
太后背影微微一滞,半晌,才缓缓道:“舒寒声前日离京前,又来见过我一面。”
戚秀骨屏息。
“她说。”太后转过身,目光悠远:“山火已起,风助火势,单靠几瓢水,浇不灭了。需得……找到新的水源,或者,开辟一道隔离带。”
新的水源?隔离带?
戚秀骨心思电转。凌云山的暗示总是如此隐晦,却又直指核心。是在指需要联合更多“变数”?还是指需要一种更根本的、打破现有困局的力量或方法?
“孙儿愚钝,还请祖母指点。”戚秀骨诚恳道。
太后走回榻边,重新坐下,这一次,她握住了戚秀骨未受伤的右手。掌心干燥温暖,带着常年礼佛的淡淡檀香,以及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力量。
“阿檀,哀家老了。”太后忽然说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眼神却异常清明:“能护着你的时间,不多了。
皇帝那边……他的心思,如今连哀家也有些看不透,九洲契一事,对他打击太大。
一个帝王,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能轻易触碰甚至玩弄他的权,。白玉京做到了,而且做得如此轻松,如此羞辱。”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哀家担心,你父皇在极度的恐惧与愤怒之下,会行差踏错,或者……被人引导着,行差踏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