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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白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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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层下的水流,冷静而坦诚:“但我怕的,或许与你所想不同。

我怕你死在这里,怕北祁王庭的雷霆之怒毫无缓冲地砸下来,怕耶律长天立刻获得他梦寐以求的开战理由,怕边关一夜之间烽火连天,再无辜的百姓也要被卷入铁蹄。

——怕这局棋,因为一颗棋子的骤然崩碎,彻底滑向谁也无法控制的深渊。”

他抬起眼,目光清透,不再掩饰那份超越年龄的清醒与权衡:“当时情急,我来不及细想值不值得。

我只知道,你不能死在这里,不能以这种方式,死在昭国的宫殿里。”

然后,他话锋几不可察地一转,目光落在耶律长霞脸上,少了些权衡,多了些近乎执拗的清澈:“但若仅仅因为这些,我当时未必会扑上去。

因为权衡利弊之后,或许有更聪明、更安全的解法,哪怕事后麻烦些。”

“我扑上去,是因为我们共饮过一壶酒。”

耶律长霞一怔。

“所以,你问我值不值得——于私心,于情义,我认为值得;于算计,于大局,我必须让它值得。”

“我救你,既是想救耶律长霞,也是不能失去北祁大公主。这两者,在我这里,并不相悖。”

他说得坦然,也清醒;不掩饰权衡,也不否认情谊。那夜对饮的盟约是真的,此刻肩上的伤与背后的算计也是真的。

他剖开自己的心,那里既有寒铁般的理智,也有未冷的热血;既有对同路人的信诺,也有对棋局关键的维护。

他不否认任何一部分。

因为那都是真实的戚秀骨。

耶律长霞长久地沉默着,烛火在她深邃的眼窝处投下晃动的阴影。那份复杂汹涌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丝更深、更沉郁的了然。

然后,她伸出手,在戚秀骨未伤的右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痴儿。”她声音微哑:“你这性子,究竟是像了谁……”

大概是像姨母吧,像那个算得清万千利害,却总在关键时刻,任由心里那点痴念压过天平的顾如敏。

静默片刻,耶律长霞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色与肩头渗血的绷带,忽然语气微缓,似不经意般道:“阿烬很担心你。”

戚秀骨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多谢三皇子挂怀,他无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耶律长霞扯了下嘴角,那弧度里带着点复杂:“刀又没砍到他身上。”

她顿了顿,没说完,转而道:“他本想一同来探视,但眼下情形,人多眼杂,反而不便。”

“我明白。”戚秀骨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让他不必忧心,我好得很。”

耶律长霞看着他这副强作镇定的模样,终究没再多言,只轻轻摇了摇头。

戚秀骨未再接话。

耶律长霞收回手,神色复归冷峻,声音却压得更低:“今日之事,你作何想。”

“绝非宁国所为。”戚秀骨语气肯定。

“我亦作此想。”耶律长霞点头:“刺客虽着宁国服饰,动手时机亦选在宁国使团将离京之际,但——太过刻意了。”

她眯起眼:“刻意得像是生怕我们不知,此乃宁国刺客。”

“那些护卫亦然。”戚秀骨接道:“其站位、眼神、配合,绝非寻常侍卫。那是训练有素。”

“且他们最终的目标是我。”耶律长霞声音寒冽:“若只为杀昭太子或明晏,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唯有杀了我,才能将北祁彻底拖入泥潭,令局势再无挽回可能。”她字字清晰,斩钉截铁:“有人要三国立刻开战,不惜代价。”

戚秀骨闭了闭眼,殿门阴影下,那道平静到残忍的目光再次浮现于脑海。

“白玉京。”他缓缓吐出这三字。

耶律长霞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唯有他们,方有此能力在三国使团中安插如此精密的杀局;唯有他们,方有此胆魄以三国皇嗣为棋;亦唯有他们——”

戚秀骨睁开眼,眸底寒光凛冽:“方会乐见天下大乱,从中渔利。”

耶律长霞久久不语,烛火在她深邃的眼窝处投下摇曳阴影,令其面上神情晦暗不明。

良久,她才沉声开口:“小妹,若幕后真是白玉京……我们所要面对的,便非一国一邦,而是超脱于世俗规则之上的庞然巨物。”

“我知晓。”戚秀骨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正因如此,我们才更无退路。”

他望向耶律长霞,目光清澈而执拗:“表姐,白玉京欲要乱世,我们便偏要稳住这世道。他们欲逼三国开战,我们便偏要寻出一条生路。

他们以为皇嗣一死,血仇便成定局——那我们便偏要让他们看看,这世间总有人,不甘被仇恨与阴谋牵着走。”

耶律长霞凝视着他,眼中诸般情绪翻涌——惊诧、审视、犹疑,最终沉淀为一丝近乎悲壮的决绝。

“你待如何。”她问。

戚秀骨沉默片刻,方道:“等寿宴风波彻底平息。”

“之后?”

“之后——”戚秀骨转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声轻缓如叹息:“我们得躲起来。”

耶律长霞微微一怔:“躲起来?”

“对。”戚秀骨目光幽深,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锦被上繁复的绣纹:“躲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把根扎深,把羽翼养丰,把棋篓里的子一颗一颗填满,躲到我们攒够开下一局的筹码。”

耶律长霞默然良久,终是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她起身告辞。临行前,他再次看了一眼戚秀骨肩头渗血的绷带,低声道:“保重。”

“表姐亦当珍重。”

待耶律长霞离去,殿内重归寂静。

戚秀骨靠在枕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宫禁巡视的脚步声,心中明白,这场探望,恐怕已被人记下,报往该去的地方。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一场合乎情理、无懈可击的表象之下,藏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对话。

棋至中盘,厮杀方兴。而他们,已无路可退。

驿馆厢房内,药气浓重,混杂着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呼吸里。

明晏是三日后,被胸口那阵撕裂般的钝痛拽醒的。

意识先于视觉回归,右胸处的剧痛如潮水拍岸,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残留的昏沉。他费力地睁开眼,帐顶在唯一一盏长明灯的昏黄光晕里摇曳、模糊,像隔着一层晃荡的水。

每一次试图加深的呼吸,都牵扯着层层包裹下的伤口,带来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刺痛。冷汗瞬间从额角、脖颈渗出,浸湿了细软的鬓发和里衣。

耶律长夜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他已换下那身染血的靛蓝骑装,此刻只着深色劲装,肋下的伤处重新包扎得整齐利落。

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让他本就沉静的神情更添几分晦暗。

见明晏睁眼,他目光微动,身体却未前倾,只将手边一直用掌心温着的那盏清水,往床头矮几上又推近了一寸。

明晏没去看那水,也没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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