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这昭国朝堂,才真正是万丈深渊。”
戚秀骨反手握住太后的手,低声道:“孙儿会小心。”
“你心里有谋算,哀家知道。”太后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却不追问具体:“但记住,棋局变幻莫测,落子前需看清十步之后。
你如今在暗处,这是你的优势,也是你的凶险。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戚秀骨心头微震,郑重点头:“孙儿明白。”
太后看着他坚毅却仍显青涩的眉眼,心中百感交集。最终,所有情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站起身,行至门口,忽又停步,回头望来。
殿内烛光昏黄,映着少年苍白却挺直的侧影。窗外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投下孤独的光晕。
太后伸出手,掌心温热,轻轻抚上他发顶,那动作极轻,却让戚秀骨眼眶骤然一酸。
“阿檀。”太后唤他乳名,声音里透出深沉的疲惫与怜惜:“这局棋,你要把自己也填作棋子么?”
窗外暗云掩月,宫灯在渐起的晚风中明明灭灭,将殿内光影割得支离破碎。
戚秀骨仰起头,望向太后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忧虑,又缓缓移向窗外漆黑天幕。远处宫檐下悬着的铜铃在风里轻响,声音细碎,却似撞在他心头。
“祖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未愈伤口的隐痛,也带着破土而出的决心:“执棋人若不敢落子……”
他顿了顿,望向太后,目光清凌凌的,里头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窗外无星无月的苍穹:“才是满盘皆输。”
远处更鼓沉沉响起,一声,两声,穿透宫墙,似催征的槌,砸在寂静的夜里,也砸在看不见的棋枰之上。
太后凝视他良久,终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关切,有无奈,有深藏的骄傲,也有难以言喻的苍凉。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璇霄殿门外的夜色里。
脚步声渐远,唯有那声叹息,仿佛还萦绕在带着药香的空气中。
太后离去后约莫一个时辰,璇霄殿再次迎来圣驾。
戚凌夏是独自来的,未带仪仗,只跟着屈崇禾和两名贴身内侍。
他看起来比寿宴那日更加疲惫,眼下的青黑即便在烛光下也清晰可见,通天冠摘下,仅用玉簪束发,穿着常服,少了几分帝王威严,多了几分中年人的倦怠与沉重。
“儿臣参见皇父。”戚秀骨仍欲起身,被戚凌夏摆手制止。
“躺着吧,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戚凌夏在太后方才坐过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戚秀骨肩头厚厚的绷带上,眉头紧蹙:“伤势如何?太医怎么说?”
语气是关切的,但戚秀骨听得出其中压抑的紧绷。
“谢皇父关怀。太医说未伤及筋骨,好生将养便无大碍,只是近期左臂不宜用力。”戚秀骨温声回答,姿态恭顺虚弱。
“那就好,那就好。”戚凌夏喃喃道,视线却有些飘忽,并未在伤口上停留太久,反而扫过殿内的陈设,最后落在窗外浓重的夜色上。
“朕知道,你救耶律长霞,是为了大局。”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北祁大公主若死在昭国,北境必乱。你做得对。”
戚秀骨抬眼,看向戚凌夏。
这位帝王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显然连日未眠。通天冠未戴,只以玉簪束发,身上常服有些皱,袖口沾了点墨迹——那是他批阅奏章至深夜时常有的模样。
但此刻,戚秀骨在他眼中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一种被逼至绝境、却强自镇定的惊怒。一种高高在上、却被人肆意拨弄权威的屈辱。
还有……恐惧。
对白玉京无声示威的恐惧。
戚秀骨垂下眼睫,声音低柔:“能让北祁使团安然离京,不至酿成更大祸端,儿臣受点伤也算值得。只是让皇父忧心,是儿臣不孝。”
戚凌夏又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着,这是他心烦意乱时的习惯动作。良久,他忽然问道:“你对此次刺杀之事,有何看法?”
来了,真正的试探。
戚秀骨做出思索状,迟疑道:“儿臣当时吓坏了,只觉满殿刀光剑影,现在想来……仍是心有余悸。
那些刺客太过猖狂,竟敢在皇父万寿之日、于朝元殿上行凶,实在是……骇人听闻。京兆府和大理寺,定要严查才是。”
他避重就轻,只谈表象,不涉深层分析。
戚凌夏却似乎不满足于此,追问道:“你觉得,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又如此……神通广大?”
戚秀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愤慨:“儿臣深居宫中,见识浅薄,实在想不出。
但……但儿臣觉得,能做出这等事的,定是狼子野心、视我大昭如无物的奸恶之徒!或许……或许与百炼坊那桩案子,背后是同一伙人?”
戚凌夏眼底果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抽搐,那是被触及痛处的本能反应。九洲契的阴影,显然仍如毒蛇般盘踞在他心头。
“百炼坊……”戚凌夏低语,眼神变得幽深:“是啊,手法都很相似,嚣张,精密,像是……在炫耀他们的能力。”
他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戚秀骨说。
戚秀骨适时露出困惑之色:“父皇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在向我们示威?”
戚凌夏猛地回过神,盯着戚秀骨,目光锐利如刀:“你告诉朕,那日你看出什么了?”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危险,戚秀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儿臣愚钝。”他垂下眼睫:“只觉那九洲契……来得太快。”
“太快。”戚凌夏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弧度:“是啊,太快了。从太庙宝阁到朝元殿,一刻钟——飞也飞不来。”
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瞬间压下去,化作一声极低的、近乎嘶哑的冷笑:“朕心里有数。”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戚凌夏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情绪激动,却在极力克制。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看向戚秀骨,眼神复杂:“此事自有朝臣去查,你不必过多思虑,好生养伤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太后方才来看过你了?”
“是。祖母叮嘱儿臣好生休养,勿要劳神。”戚秀骨答道。
“太后慈爱。”戚凌夏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与太后亲近,朕心甚慰。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沉:“秀骨,你如今渐长,又聪慧明理,有些事,需懂得分寸,宫内宫外,无数眼睛看着。
你与北祁公主……往来须谨记身份,莫要授人以柄;至于其他……更需慎之又慎。”
这话已是明示。戚凌夏在警告他,与耶律长霞的往来已被注意,同时也在暗示他不要牵扯过深,尤其是不要与某些“其他”势力或事情搅在一起。
这个“其他”,指的是什么?是明晏?是万裕商号?还是他与太后、顾家过于紧密的关系?
戚秀骨心中凛然,面上却是一片温顺受教:“皇父教诲,儿臣铭记于心。儿臣定当时时谨记本分,修身养性,不令皇父与祖母蒙羞。”
戚凌夏看着他恭顺的模样,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饰,但最终只看到一片柔和的、带着病中虚弱的恬静。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些许,或许……这个女儿,真的只是心思纯善,偶然卷入了风暴中心?
“你明白就好。”戚凌夏站起身:“好生歇着吧,缺什么只管让屈崇禾去办。朕……改日再来看你。”
“儿臣恭送父皇。”戚秀骨在榻上欠身。
戚凌夏走到门口,脚步又停住,背对着殿内的光,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沉重。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低沉地传来,像是在问戚秀骨,又像是在问自己:
“秀骨,你说……这世上,真有绝对中立,却又无所不能的存在么?”
戚秀骨心脏骤停一拍。
父皇果然……已经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那座遥远的白玉之城。
他垂下眼,用最平稳温顺的语调答道:“皇父,儿臣读史书,只见分合兴替,未见永恒中立。至于无所不能……儿臣以为,那不过是凡人妄想罢了。”
门口的身影静立片刻,终是未再言语,迈步融入殿外深沉的夜色中。
脚步声远去,璇霄殿重归寂静。
戚秀骨缓缓靠回引枕,肩伤处因方才的紧绷对话而传来阵阵刺痛。他闭上眼,脑海中回响着太后沉重的叹息,和父皇那句浸透恐惧与迷茫的低语。
白玉京的阴影,已然笼罩在宫阙之上,也沉沉压在了帝王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