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琥珀色的眸子缓缓转动,定定地望着帐顶某处虚无,眼底没有初醒的茫然或脆弱,只有一片被疼痛与冰冷冲刷过后、异常锐利也异常沉寂的清明。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粗砂磨过,却字字清晰,不带一丝颤音,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审视的寒意:“谁的手笔?”
耶律长夜抬眼,目光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
明晏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脖颈的动作都因疼痛而显得凝滞。他看着耶律长夜,那张精致却失血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眸子,冷得像雪山巅终年不化的冰湖。
“打着宁国的旗号,混在我的人里,在本殿眼皮底下,递出这么一刀——”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又冷又沉:“谁给他们的胆子?嗯?”
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没有孩童被冒犯时惯有的尖利哭闹,也没有骄纵公主该有的雷霆震怒。
那是一种更深的、被触犯了领域后激出的戾气。
仿佛他在意的,远不止是一场刺杀,而是竟有人敢用如此粗劣的方式,玷污、利用他“宁国长靖公主”这块招牌——这无异于对他整个人的蔑视与践踏。
耶律长夜沉默着,与他对视片刻,才道:“当场格毙,身上干净。”
“干净?”明晏从鼻腔里极轻地哼出一声,那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厌烦:“那就去查。
他何时混入使团,经谁的手,这几日与谁接触过,银钱往来,哪怕他曾在哪个摊子多看了一眼,吃过一碗什么面——给我挖,一寸寸地挖。”
他声音不高,语速甚至因虚弱而有些慢,可那股不容置疑的、狠绝的意味却丝丝缕缕渗出来:“挖不出来,我就让周崇脱了官服,跪到云京城门下去。
让往来商旅、各国探子都看清楚,我们宁国是如何治下不严,让人把刀塞到了公主随从的手里。”
各国皇族有陛下特殊恩典,可携贴身武器入殿,并未收缴。可侍从是一个个搜过身的,连耶律长夜也没有带刀兵。
那么一个刺客,是如何混进来的?
明晏胸口因这略长的语句而起伏,牵动伤处,一阵更尖锐的疼痛窜上来。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呼吸微微一滞,脸色又白了一分,却硬生生将一声闷哼压回喉咙,只余唇色褪尽后那点惊心的淡。
耶律长夜的目光在他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和抿死的唇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道:“戚秀骨伤得很重。”
明晏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彻底停了一拍。
“左肩胛下方,刀锋贯穿,失血近厥。”耶律长夜的声音依旧平直,没有任何修饰或渲染,只是陈述:“听说说,刃口再偏半寸,便会彻底绞碎经脉,左臂自此废矣。”
明晏一动不动地躺着,唯有那双浅琥珀的眸子,骤然缩紧,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
他盯着耶律长夜,眼神深处有某种东西在剧烈地翻腾、冲撞——惊怒、后怕、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深更沉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厘清的情绪。
但那一切都被一层迅速凝结的、更厚的冰壳强行封住、压平。
半晌,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干涩、近乎残忍的弧度:“他自找的。”
明晏别过脸,重新望向帐幔深处摇曳的阴影,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与冷诘:“平日里金尊玉贵,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冲上去逞什么英雄?挡刀?他以为自己是谁?刀枪不入的天神下凡?”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忘恩负义,将舍身相护贬低得一文不值。
可耶律长夜看见,他撑在锦被上的左手,指节捏得死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那单薄的身子也在细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还有你。”明晏猛地又将视线钉回耶律长夜脸上,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碴的小刀,闪着幽冷的光:“你又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扑上来挡在我前面的?”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刺:“耶律长夜,你是我宁国皇宫里一个质子,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捏在别人手里的物件。
我要死要活,轮得到你来挡?你那条命——你自己都不在乎的东西,也配拿来在我面前充数?!”
这话已不止是刻薄,而是近乎诛心的贬损与驱逐。他将耶律长夜那不顾自身安危、本能般的一挡,彻底物化、轻贱,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之人的多此一举,甚至是一种冒犯。
可耶律长夜清晰地看见,他说这话时,眼角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极淡的红,被他狠狠眨去;下颌线绷得如拉满的弓弦,连脖颈处淡青色的血管都微微凸起。
那是愤怒,更是某种无处宣泄、只能转而伤害自己与最亲近之人的、巨大的恐慌与无力。
耶律长夜没有辩解,也没有退开。
他只是伸出手,干燥而温暖的手掌,稳稳地、不容拒绝地覆在明晏那只紧攥成拳、颤抖不止的左手上。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定的温度,缓慢而坚定地,将那只冰冷僵硬的手,一点点掰开,抚平那深陷掌心的指甲痕迹。
明晏身体剧烈地一颤,像是被这触碰烫到,又像是终于崩断了某根弦。他猛地想抽回手,却因伤势和虚弱而无力挣脱。
“……放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已哑得不成样子。
耶律长夜依言松开了手,却并未移开目光。
明晏颓然倒回枕上,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胸口因激动和疼痛而剧烈的起伏。
他闭上眼,浓密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许久,他才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般,低声道:“……出去。”
耶律长夜沉默地站起身。
“我叫你出去!听见没有!”明晏忽然睁眼,浅琥珀的眸子里水光氤氲,却被他死死憋着,只映出一片烧红的、狼狈又凶狠的厉色:“看见你就烦!滚!”
耶律长夜凝目看了他片刻,那目光深沉复杂,有关切,有了然,也有些别的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盏一直温着的清水,又往明晏手边挪了挪,确保他一抬手就能碰到。
然后转身,脚步无声地走向门口。
手触及门扉时,他顿住,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低沉却清晰的话,落在满室沉寂的药气里:“只有活着,才可谈复仇。殿下,好好休息。”
房门轻轻合拢,将室内与外界隔绝。
明晏独自躺在骤然空旷下来的寂静里,听着耶律长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未受伤的左手,用手背死死地抵住了自己的眼睛。
指缝间,温热的湿意终于失控地涌出,迅速浸湿了手背和袖口。他咬住下唇,将所有的呜咽与颤抖死死锁在喉咙深处,只余肩膀无法抑制的、细微的耸动。
不能哭出声,不能示弱。
他必须是那个被宠坏、任性妄为、只知追究颜面受损的宁国公主。
唯有如此,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才会放松警惕,才会继续将他视为一个麻烦,而非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才能给他一点喘息的余地,留有长大的时间。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早已将最后的天光吞噬殆尽。远处隐约传来驿馆巡夜兵士规律而冰冷的脚步声,铠甲摩擦的轻响,更衬托出这一室死寂的压抑与孤独。
胸口伤处的疼痛并未缓解,反而在情绪剧烈波动后显得更加鲜明、尖锐,随着每一次心跳鼓噪着,提醒他白日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刺客狰狞的脸,森然的刀光,戚秀骨月白衣衫上骤然炸开的、刺目惊心的红。。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气,再一点点吐出,试图将胸腔里翻涌的、混杂着后怕、暴怒、冰冷的杀意,以及那丝不愿承认的、针扎般的刺痛与担忧,全部压回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用理智与算计重新铸成更厚更坚硬的壳。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终于平息。
明晏放下手,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波澜不惊的寒潭,所有水光与脆弱都被蒸发殆尽,只余下冷静与锐利。
他望着虚空,目光没有焦点,却仿佛穿透了帐幔与墙壁,看到了更远、更黑暗的所在。
然后,他用一种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却又带着金石般冰冷质地的声音,一字一顿,像是在对自己立誓,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宣告:
“白玉京……”